15.【第012章】假石云，沈御史
小白静静地看我笑，看我哭，在我终于力竭时拥我入怀。
他的怀抱我并不陌生，跑闹受伤腿脚不便时，寒风凛凛浑身打颤时，遇到虫蛇假装受惊时，马匹有限共乘一骑时……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我在他心中不再是个孩子。终于等到了他的心，也终于明白，得到得越不易，就越怕失去。我抬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心中对他暗暗道，“小白，我只有你了，不要抛下我。”
“芽芽，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好像会读心一般，小白在我耳畔轻轻许诺。
一夜安眠。睁眼时已是艳阳高照，早些时候朦胧间听到有人敲我房门，我哼了一声作为回应，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洗漱一番后，自包袱中取出了一套茜罗色衣裙换上。这是去年及笄时小白亲自带我挑选的衣料，说甚么大姑娘了，不能总是穿男装。
一开门，便看见在院中凉棚下呼噜呼噜吃西瓜的不疼与莽哥，听我出门，他们也抬头看了过来。
“芽芽？”不疼瞧见我一愣，随即笑得灿烂，道，“不错不错！男装英挺，女装俏丽。真是大姑娘了！嘿嘿嘿！”
“嗯！是好看！”莽哥也跟着附和，瞧他的样子，心情应比昨日好了许多，可笑容还是有几分萧索。他与石云亲如兄弟，哪知轻易间一夜巨变，他心思诚挚单纯，一定很是心痛。言语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便向他挤出了一个明快的笑脸，他一愣，随即也大展笑颜，眼中满是动容。
“小白呢？”堂中空空无人，小白习惯早起，此时不会在房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和……”话到嘴边，不疼又吞了回去，转而道，“在房中。”
“姐姐起来了？厨间有留给姐姐的饭菜，我去热一热，姐姐先坐！”我正要细问不疼，双双却在此时自厨间探出了头来。
一番话惹得我有些羞愧，受了她的一声姐姐，不但没照顾到她，反而还要人家侍候。说了声好，心想反正小白住的是正厅右边的卧房，我便在堂间等着，看看他有甚么事需得在房中神神秘秘地做。
右脚堪堪踏过门槛，便看见右边的垂帘被人掀起，小白上身微微一偏走了出来，而在他身后伸手扶帘的竟然是石云！
“醒了？今日的藕很新鲜，我特意让双双做了你爱吃的糯米糖藕。”小白好似没有看到我惊诧的眼神一般，神色悠然地落座。
“……”我走至桌前，眼睛却一直盯着石云，他如同往常一般现在小白身后，可我总觉得方才有哪里不对。
我一脸疑问的看着小白，又看看石云，突然心下一动，转头问小白道，“他是谁？”
“你是如何瞧出来的？”小白有些惊讶。
“他手上没有伤，”我抬起左手抚上右手的虎口处，“你记不记得石云这里那道刀伤，他手上没有。”
“呵，我竟把那处给忘了，”小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对我道，“他是影帮的人。往后的一段时间里，身边若是没了石云，势必会打草惊蛇。”
这才想起来，昨日他曾对不能说找个身形相仿的人来，原来是要扮成石云！
“可即便是声音、外表都可以以假乱真，身上的功夫并非同门，一场打斗便会暴露，总不能不让他出手罢？”我疑问道。石云轻功硬功实力均衡，有他在侧我一向底气十足。可如今知道他是君家的暗桩，不禁担忧对方之后会派出何等实力的人来对付我们。
“为甚么要让他出手？石云他心里明白，若是有人来抢锦袋，他必须拼死一战，否则我会看穿他，那么他多年的经营就付诸东流了。我想，在对方真正出手前，会有一场偷袭，目的是让石云受重伤。”
“可假如他们不止要抢锦袋，还打算下死手抢洞悉镜呢？”我越想越心惊，和君家对抗，就是同皇权对抗，真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么？即便可能，又能坚持几次呢？
“不会。”小白笃定道，“他们不敢确定石云看到的一切就是洞悉镜的全部，他们已因殒生镜吃了亏，不会轻易冒进。况且，如果之后会下死手，他们便不会让石云继续潜伏在我们身边。”
“可是……”我不知还能说些甚么，只是心中忧虑得很。对于未来，因为未知，才能坦然，若是知道一件事铁定会发生，那么难免会心中忐忑，每一刻都是煎熬。
“芽芽，”小白向我伸出一只手，在我上前握住时将我拉近了些，“你不要担心，不疼的影帮，可不是吃素的。”
我不禁看向院中，两个七尺大汉坐在凉棚下分着第三个瓜，西瓜汁自不疼的胡须上滴落他也毫不在意，随手拿起一块西瓜便继续埋首“苦干”。我见此场景，转头后正瞧见小白看着不疼的方向一叹，没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揶揄小白道，“尚帮主正在吃素呢！哈哈哈！”
小白拿起桌上茶杯，试图遮掩上扬的嘴角，而身后的“石云”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相识久了，不疼会给人一种憨笨的错觉。然而，诚挚相问时也许对答案早已心知肚明，摸头憨笑时也许是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插科打诨时也许正在心中酝酿谲诡的计谋。可他对小日子中柴米油盐的小事是真的享受与钟爱，许是因为在恩怨生死面前，简单纯粹实在弥足珍贵罢。
午后，小白与不疼在书房商议着甚么，我在厨间同双双学做菜，莽哥同“新”石云切磋武艺，宋江则在一旁偷师，每人各安其位，时间过得极快。傍晚时分，一行人便去了城中的夜市，酒足饭饱后为了散步消食，特意绕了远路回家。一路上，小白并不避讳其他几人，牢牢牵着我的手。起初我有还些害羞，见他们几个安之若素的模样，便放宽了心来。路过孤芳阁时不禁心中感慨：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一出，一进，许多事情便已是天翻地覆。
如此又过了两日，终是到了小白同沈玄丘与落汀相约的日子。前一天孤芳阁发了请帖，帖中以娟秀小楷写了两个字：正戌。
小白决定只身前往，莽哥怕他路上遭遇伏击，非要跟去，“公子你不用管我，放心进去，我在门口等着你！”
“你立在门口，是想给孤芳阁看家护院么？”小白有些哭笑不得，“石云既然能悄无声息的进了孤芳阁，想对我下手的人同样同样可以。”
莽哥听了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空有气力，飞檐走壁却不灵便。还是不疼同他说家中那个“真”石云需要他看着，才让他作罢。
小白戌时二刻便出了门，莽哥在院中走走停停，我看着又好气又好笑：“你不要这样坐立不安的，跟个等官人回家的妇人一样，小白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他不会以身犯险的。落汀既然敢约在孤芳阁，就说明那里足够安全。”
“你说的也是……”莽哥想了想，便彻底放下心来，扯了凉棚下的“石云”继续切磋。
谁知小白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那时我正坐在堂前的石阶上发呆，小白见我没睡，在我身旁一坐，我们便闲谈了起来。
原来，他们三人畅聊正酣时，碧水的知县派人来请沈玄丘，说是有急事要与他商议，他们三人便只好早早散了。
“看来咱们这个沈官人来头不小啊。”在碧水城知县便是天，能受其如此礼遇，沈玄丘一定是朝廷派来的人，心中登时一跳，“他可是君家的人？”
“不是，不疼暗中查过，两个月前，朝廷密派了监察御史沈青山巡视青州，半月前已入碧水：此人正是玄丘兄。”小白摇头道，“况且，闲谈时我曾试探过，他并不相信神器的传说。我想，君霆仅是动用君家势力追查三件神器而非官家兵力，他最终的目的想必同皇权无关。”
“监察御史虽然官阶不高，但因为有权直接向皇帝弹劾官员而颇受各方忌惮，也更容易得罪人遭人报复，不是个容易差事啊。他这样明目张胆的进出孤芳阁，就不怕有人参他一本么？”我不禁皱了眉头，朝廷御史、君家暗桩、孟家家主还有尹家孤女，若说是巧合，借小白的话说：我绝不相信。
“有件事你说对了——”小白看着我道，“孤芳阁不简单。我想，在它背后应是一股独立于五家人的势力，且与皇室并无牵连，它看似中立，可暗中一定另有目的。如今孤芳阁内各方势力相互桎梏，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哎……想过上普通百姓的日子真是奢望，甚么你方我方各方势力，真是头痛。”脑中已是乱成了浆糊，索性不再想这些，问小白道，“你们三人都聊了些甚么？”
“不过是些奇闻异事、诗词歌赋，并没甚么新……”小白突然想到了甚么，顿了下又道，“倒是有一件新鲜事。”
“什么事？”我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薛还洲曾向玄丘兄打听落汀，不仅如此，还毫不避讳地表示想随着他一并赴孤芳阁之约。”
“那日你们明里暗里都说得明白：那是言语投契者间的私约。看他衣着，又看他与沈玄丘称兄道弟的模样，应是个当官的，怎么这样不识趣。”不知为何，瞧见薛还洲的第一眼我便不大喜欢他。
“玄丘兄也在奇怪。他所认识的薛还洲，谦和俊雅，尊师重道，平日里礼数周全且甚是为他人着想，并非是个不通世故的人。”
“哎，小白，你说这个薛还洲，是不是认识落汀？”
“你和我们想到一处去了。”小白点点头，“不过，玄丘兄应该知道更多……他此次看落汀的眼神不同于以往。”
“哼，男人瞧落汀的眼神不都是那样么。”想想对诗那天堂中的情形，还有薛还洲盯着落汀的样子，我便满心嫌弃。
“哦？”小白挑眉玩味地看着我。
“好好好，你不算你不算！”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白先生一身正气，超凡脱俗……一枝独秀！”
“……”小白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才道：“倒不是一枝独秀，而是无独有偶。玄丘兄此次看落汀的眼神不仅是敬重，更多了几分……不能说是同情……而是……”
“心疼？”我试探道，“你是不是觉得他知道了甚么有关落汀的事，很是心疼她？”
“正是，”小白对我温柔一笑，“还是睚眦女侠你心思玲珑。”
“……”我瞪了他一眼，正经道，“我们都在心疼她罢……虽然出于不同的因由。她失去了家族庇佑，却要扛起最后的秘密，明明已经逃离却又再入风尘，每一步都是故事，而每个故事，都是血泪……”
我越说声音越小，心中涩涩。若没有她，我如何能确定小白对我的心意呢？她在我心中如同恩人，我想帮她，却又不知该做些甚么，也怕她觉得我自以为是，多管闲事。小白并未言语，只是抬臂轻轻将我环住，我偏头靠在他肩上，静静望着天上的上弦月。
第二日一早，宋冰带回了一个足以震惊全城的消息：丁知县府中设宴，向孤芳阁落汀行首递了帖子，从不接帖的落汀这回竟然决定赴约！我与小白听后对视了一眼，觉得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们心中清楚，并不是因为丁知县有多大的面子，而是因为他府中住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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