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罪臣之女（九十四）
晏文蓁闻言抬头, 眼中逐渐坚定。
“但凭殿下做主。”
……
周谦一愣，眸子一缩。半晌之后, 一声叹息。
“昔日，傅徵曾言, 晏小姐赤子丹心，正直纯善。今日一见，本宫方知此言不虚。
而今, 本宫也不妨给小姐透个底。
小姐你也说, 晏五他在燕州刺史并燕北都督的位子上坐了这许多年。……
那本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本宫绝不能容忍野心贼子继续占据燕北，也绝不会为晏五曾经恶行遮掩。
……
这般, 小姐仍旧不悔？”
“……我不悔。也不敢叫殿下罔顾国法。”
“小姐欲大义灭亲？”
“殿下, 子从父命, 孝乎？子从父，奚子孝？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也。
我以为, 从义不从父, 人之大行也。
我若只是遵从父命, 静待闺中, 届时，我父但凡再有行差踏错，那我岂不是眼睁睁地看其愈陷歧途？
若是燕北有个万一，胡人马踏汉地，那我父岂不是千古罪人？
我怎能坐视如此境地？
我晏文蓁非是要大义灭亲，而是要不行愚孝, 不失大义。”
“孝？”周谦一愣，继而抚掌，“好！不愧是晏文蓁。”
才思敏捷，不卑不亢。
“殿下，眼下，前线战事正是胶着，纵使殿下外有傅徵冲锋陷阵，内有郑司马护卫左右，可是，我父亲终归是处在一地之长的位置上。他若当真是一心投敌，那殿下如今，只怕是无法安然端坐。
我父昔年一念之差，为敌所诱。其行事所为，我不敢为之开脱。
只是，我希望，殿下能够看在我父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份上，法外施恩，网开一面。”
这个关头，击退北胡南侵要紧。先联合周谦，稳住父亲，后事还可再论。
……
周谦双目微睁，面上不显，心下却是愕然。
她晏文蓁也知道郑铎？傅徵总不至于是连这等事情都告诉她了吧？
不！不会的。傅徵不会如此行事。
自己将名册交托，便是将身家性命交付。依傅徵心性，不可能会透露给第三个人，纵使这个人是晏文蓁。
那么，“‘外有傅徵冲锋陷阵，内有郑司马护卫左右’，晏小姐，你此言何意？”
“殿下，傅徵许久之前，便已悄然掌控傅家军上下。
如今，傅家军明面上，由唐延占领，实则却是听令于傅徵。
此番她留书于我，言及，有她傅家人在一日，必定不会叫胡人越过燕北一步。
傅徵文韬武略，才智无双。她将门之后，兵法战阵，样样皆精。她适合战场。
她想来早已赶赴前线，这会儿，只怕是正与胡人交战吧？
而殿下方才提到，过两日会现身人前。这个想来是因为，那个时候，战事有了新进展？”
晏文蓁心中清楚，周谦若真是帝王英主，那傅徵周身光芒必定难以遮掩。而傅徵意欲以武成事，掺和进这大争之局，那展示实力，得到周谦的支持，也是符合她心性行事的选择。
只是也不知她那计划是怎么样的，前方战局又是如何了。
晏文蓁停顿几息，继续接上，“至于郑司马，我若是没瞧错，殿下眼下下榻之处，可正是燕州司马郑铎大人府上。”
“喔？”这语气？这说辞？周谦心下忍不住一抽。
“小姐是如何瞧得？”
“殿下，我先前见着的第一处宅子，距东市不远。
而眼下，这第二处宅子，虽说经过了七弯八拐，可这实际距离也并不远。
可见，殿下脚下，亦在东市附近。
而东市附近，尽皆达官显贵之家。
……
所谓千金之子不垂堂，殿下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怎会以身犯险，只身踏进这鱼龙混杂的燕北？
加之殿下行踪隐匿，尤甚在军中根基颇深的大殿下。
我这便斗胆猜测，这燕州城内，有人接应殿下，且品级不低。
……
我身为刺史之女，素日应邀参加过不少诗宴聚会。这燕州司马郑铎大人府上，恰好也在其中。
我方才一路行来，观阁楼景致，观回廊布局，与郑宅颇有些相似。故而，有此一言。
……”
“……”原来，这两人看对眼，还是有道理的。
去他的斗胆猜测。
……
==========
周诩无语良久，终是忍不住叹道，“你们倒真是般配。傅徵头一回登门，也是一口道出这是郑铎府上。”
“……啊？”
……
半晌之后。
周谦正色，沉声开口，“晏文蓁，我且问你，你说，你同傅徵，可性命相托。而你却不会不知道，傅、晏两家的仇怨；不会不知道，傅徵视胡人为生死仇人。
这一回，你父亲的事情便是傅徵查出来的。想来，也是她告诉你的。
那你觉得，傅徵她会不会放过你父亲？
那你又准备如何抉择？”
“我，……”晏文蓁神色一僵。
显然，这个问题是她一直回避的，却是无法避免。这会儿，愣生生地被周谦捅破指出。
……
晏文蓁闭了闭眼，支吾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傅徵要报家仇，要杀胡人，这，实属应当。我没有资格阻止。
可是我父亲，无论是晏正巍，还是晏五，那是我生父。是予我性命，育我成人的父亲。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难，惟有尽心竭力，以全孝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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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谦眨眨眼。
傅徵，我这下好像明白了，你为何会为一个女子倾心了。
晏文蓁，她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而且，她不适合我。若是跟了我，也是委屈了她。
既如此，朋友妻，也好。
……
“父女之亲，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
小姐深明大义，不惜己身，此为仁。
小姐甘冒忤逆之名，力阻尊长，此为勇。
小姐事父至孝，怀仁有勇，实大善也。”
“殿下？！”
“不过，晏小姐你也无需过于忧虑。
固然世间安得双全法，可你愿意以性命相托的那个人，却是个例外。
她总是有一些不可思议的手法，会从寻常人意识不到的角度切入，然后，恰到好处地解决问题。
谦自认平素接触的人也不算少，可能够令谦生出敬服之意的，她傅徵却是头一个。
此奇才也！
谦相信，傅徵她是不会愿意小姐为难的。”
是啊，傅徵她会怎么做呢？自己可是开过口，许诺晏家之事待她回来后再论的。
“……殿，殿下？！”怎么突然就这般和善了？还以名自称？
还有，傅徵她又做什么了？
虽说让一个未来帝王，说出生平第一回生出敬服之意，有些吓人，可这人若是傅徵，晏文蓁却是毫不怀疑。
只是，这和晏家之事有什么关系？和自己为不为难，又有什么关系？
“晏小姐，今夜你若是不曾登门，亦或是没有讲出一开始那一番话，过两日，待到继位诏书传遍燕北之时，我也是打算要去拜访你父亲的。
当然，你的猜测也是对的。不多时，战局将变。
晏小姐，眼下我不与你兜圈子了。
你找傅家亲卫带路来寻我，你有意避开你父亲行动，可你晏府之内，却是藏兵养兵，高手众多。
所以，这个时候，你的父亲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你不见了。
为了避免冲突，不至再生事端，我建议小姐，如我先前所言，先留在司马府，暂时不要见你父亲。
待前线战报传来，我再送你回府。
晏小姐，你看如何？”
“……”他，周谦居然在同自己解释？
……
见着晏文蓁表情一滞，周谦稍稍一想，似是反应过来什么。
语带笑意，“晏小姐尽管放心，君子有成人之美。
婚约之事，不过权宜之计，做不得数。我知你心意，你既是不愿，那我自不会勉强。
我答应过傅徵，以臣妻之义待你。
而此番，傅徵临出发前，更是将你托付于我，请我多加照拂。她担心你骤然得知你父亲之事，两相为难，会伤到自己。
你不必忧虑留宿的事情。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傅徵么？
再者，你家亲卫不是还寸步不离地守着么？”
……
“什么？”晏文蓁霍然抬首，双目圆睁，“你，你，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周，都靠修仙更新，要了老命了。眼睛都睁不开，评论明天再回了。
……
程知：某斗胆猜测，此处是燕州司马郑铎大人府上。
文蓁：我这便斗胆猜测，殿下眼下下榻之处，正是燕州司马郑铎大人府上。
周谦：去你们的斗胆猜测。滚，狗粮不吃。
……
周谦身为未来帝王，虽说个人有点好奇心，可却没那个性子去试探。所以，周谦对文蓁讲的，是认真的，他是要这么做。
周谦作为皇帝，不需要知道晏文蓁的感情。只需要确定，这个对于一个无法掌控的高手而言具有足够分量的人，不会给自己造成麻烦。
程知其实某些方面也差不多，谈不上太多的试探什么的。给出选项，让对方行事自决，后果自担。她同周谦讲的，是恰好周谦合了她心意，那就美其名曰试君心。可对比周诩，那个上中下和附加选项，周诩当时要是换了选项，后续发展可能就会不同。
……
这一章，我就是证明下，文蓁也反应快，也挺吊的。可以来出场人物吊炸天大pk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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