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沉舟录 > 第52章 含辉

第52章 含辉


  沉舟回翊坤宫后,杭皇后因天热,睡不着中觉,仍醒着看书。沉舟便想,翊坤宫日日这样,皇后岂非觉得无趣,刚从椒成宫里见着瓷缸泛莲,觉得有趣,又想起王恭人以井水浇浸瓜果一事,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玩的法子。

  她先命人将翊坤宫中瓷缸注满井水,又去生果房取了两个西瓜,其中一个切成细瓣子,一个不切,接着恭请皇后御临,提议:“娘娘中觉不得眠,若现下强睡,反而闹得精神不振,我便想了一个游戏。”

  杭皇后微笑不言,沉舟自顾自便讲:“我们宫人与娘娘团坐缸边,命一人将西瓜漂置水中,瓜随水移,移到谁那里,谁便作诗一首,作得好呢,便吃一瓣西瓜,作得不好,饮苦茶一杯,苦茶虽苦,在这大热天却也解暑,不是很好?”

  月舒听这法子,便拍着手道:“有趣,有趣!快耍起来。”

  流霜一听这法子,摇摇头说:“姑娘法子虽有趣,只是奴婢怕娘娘这里擅动游戏,太后那边怪罪责骂。”

  月舒把手一甩:“这几日天儿热,太后娘娘自个儿都懒得动弹,哪里管这许多。昨儿闻她宫里作几样嗄饭,一样没动,又退了膳用房。”【嗄饭:下饭菜】

  翠浪在一边听了,蹙起眉头说:“娘娘千金之躯,与我们团坐似乎没有规矩。”

  沉舟一想也是此理,又深恐太后怪罪,正想蠲了这游戏,哪知道月舒偏不肯依,拉着沉舟的手说:“我们沈大姑娘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沉舟知道月舒性子最活泼,转而一想,便道:“娘娘与我们玩这个,却是不好,不如请上座看我们玩,娘娘但做判官,轮到谁说了,命一题,说得像的有赏,说得不像的便罚她。”

  杭皇后一听,喜上眉梢,笑道:“就我们沈姑娘最活络,也罢了,春秋无事,白度那么些时日做什么,我便看你们玩,翠浪,你叫红枫也进来,她来置瓜。”

  于是沉舟、流霜、月舒、翠浪四人团坐在缸边,红枫把西瓜轻轻置于水中,岂料这个瓜还生脆,一放进去竟沉了下去。月舒道:“瓜要熟的才浮得起,我再去换一个。”说罢取出缸中之瓜,皇后便道:“此瓜剖了,分与下人们罢了。”月舒应后出门,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美人瓜来,递给红枫,红枫一放,果然不错。

  只见此瓜悠悠荡荡,先漂到了翠浪这里,翠浪啊哟了一声,红着脸说:“娘娘,奴婢不善诗。”

  杭皇后笑道:“无妨,你先作着,若有三分像,便饶了你。”

  翠浪便福身:“娘娘出题。”

  杭皇后道:“天正热,我出个‘白日昭昭’,你自补足两句。”

  翠浪想了想,缓缓而咏:“白日昭昭鸟不啼,飞鸽悠悠浑如鸡。”说完众人大笑起来,沉舟伏在缸沿上笑得岔了气,月舒一个不注意手伸到水缸里,溅起了一阵水花,杭皇后帕子捂着嘴,笑个不住,流霜愣了一会儿,也笑将起来。

  待众人笑过,翠浪便问:“何事嘲笑到这个份上。”

  杭皇后便道:“前半句出了鸟啼,怎么下半句又在说鸟。”沉舟也笑道:“怎么鸽子悠悠成了一只鸡了?是夏天太热,汗蒙了眼睛,竟鸽子和鸡都分不清了。”月舒大笑道:“又是鸽子又是鸡的,你倒成了鸟王了。”

  翠浪便笑道:“你们懂什么,我们娘娘是凤凰,百鸟朝凤,是故宫里鸟多一些。”说得众人又笑将起来。月舒朝红枫道:“红枫,你快领她去宫外的铜缸那里,里面注满苦茶,叫她吃了一缸子,堵了她这嘴。”沉舟便道:“玩笑过了罢了,给她一个小碗,吃了一碗便是了。”红枫应了,拿了小碗递给翠浪,翠浪皱着眉头一饮而尽,差点没把茶喷出来,只道:“苦来,苦来。”

  月舒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该治治你这鸟病了。”杭皇后知月舒心直口快,这会子调笑不当,但也不多说她什么了。红枫又把瓜取出,闭了眼睛轻轻再置其中,悠悠漂到沉舟跟前,皇后想了想道:“天热的说过了,便叫你说个天寒的,吟一题雪来。”

  沉舟虽南人,少见霜雪,却自幼很喜欢,心中谋划一番,轻轻吟道:

  卷絮弥弥动细风,飞花点点施霜绒。

  冷彻千枝银落索,香堪万树玉玲珑。

  瑶台色洒光玑镜,艳月流云照晚空。

  任把含辉珠碎去,阳春莫使太匆匆。【诗为作者作,诗意见后】

  杭皇后一听,大叹:“妙哉!”流霜、月舒听了,竟发怔了半日,不料一诗吟毕,清风沓至,瓜动水响,方才惊醒。

  流霜道:“听姑娘一咏,我竟觉得天不热了,毫毛也觉得冷下来了。”

  月舒道:“沈姑娘一首,我们还有什么可作之处?”

  皇后笑道:“人皆搔叹春短,竟也有个叹冬短的。也是了,少却含辉一万点,怎使梅花留枝头?只是不知你是否有号?”

  沉舟低头道:“年纪太轻,未敢自号。”

  皇后便道:“我便赐你一号,叫做‘霜明含辉’,你看如何?”沉舟忙下跪称谢:“皇后娘娘垂赐美号,诚惶诚恐,谨奉至意。”

  流霜、月舒、翠浪皆起身恭贺道:“恭喜女史,得一美号。”众人心中都很喜欢,皇后也很喜欢,又道:“你喜欢雪,想必也喜欢梅花。可惜赐的号中没有梅。”沉舟颔首道:“梅花高洁,不敢自比,若号中有梅,反而折煞。”

  皇后微微点头,笑云:“何逊《咏早梅》一诗中,起首两句‘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想来古人以梅表冬时物序,你既已是‘霜明含辉’,自也藏了爱梅之意,便无遗憾了。”

  众人齐齐称赞皇后之德,又请沉舟吃了一瓣瓜,复以瓜漂为戏。

  流霜、月舒虽下人,却也能吟咏,下一个轮到月舒,皇后命题春丨色,月舒道:“烟拖青线乱,雾扰百花芳。”说得很确,沉舟很是赞赏,月舒也吃了一瓣,便又轮至流霜。皇后命秋景,流霜开口便道:“看枫红了面,想是遭秋风。”

  月舒就笑道:“我们的枫遭了什么风,竟就红了?”说得红枫一下子脸红了,嗔道:“你自己遭了春,便笑话我红。”月舒一听,含笑起身,取了一杯苦茶道:“你竟编排我了,还不快饮了此杯,漱漱口德。”红枫不依,二人闹了一阵,皇后便道:“罢了,当流霜饮一杯,她起的头。”流霜喝了一杯,这才完了。

  下一个,红枫便举瓜,有意想朝月舒漂去,不想一时又想起什么遭春、变红之语,噗嗤一声笑起来,又急着用手捂嘴,失手便把瓜给跌了,瓜肉四散,众人惊避。月舒倒不在意,先大笑起来说:“刚说遭了风,这会子便破了瓜了。”

  红枫脸红得似林檎一般,朝皇后磕头谢罪,皇后笑道:“我今天得了一个‘霜明女士’,一个瓜坏了算什么?”一席话把沉舟说得害羞起来,低头不言。红枫忙把这碎了的西瓜收拾仔细,端了出去。

  杭皇后想了想,西瓜价贵,以瓜为戏,到底糟蹋,便命众人将余下的西瓜都吃尽,自己饮了一杯苦茶,蠲了此戏。众人便都各顾各事,沉舟服侍皇后写小字去了。

  红枫方把碎掉的西瓜端出去,一想这样好的东西,得值不少银子,娘娘这里又寥落,自己犯了很大的错,心中过意不去。这瓜虽有些脏,洗一洗分给底下那些小宦官也是好的,便取水濯洗一番,伸手便吃了一块。

  这时候典簿陈韬看见她在吃瓜,便笑道:“好姑娘,得了什么好东西?”

  红枫便起身行礼,道:“陈公公,我失手跌了一个瓜,幸而娘娘未曾怪罪。想来丢了可惜,便自己洗洗吃了。”陈韬笑道:“这是好东西,你便吃干净了,若不吃干净,传出去说我们翊坤宫靡费了。”红枫道:“我一人吃不下,公公且吃一块,这瓜甜的很,正是好的。”

  陈韬便笑道:“那我且吃一块。”陈韬也搭了一块吃了,又挤眉弄眼,嘻嘻笑道:“真甜。”

  红枫道:“原以为生果房没有什么好东西,想不到竟也不错。”

  陈韬又眼窝一挤,笑道:“瓜甜,你也是很甜的。”红枫一听这话不对,起身慌速,问:“公公这话什么意思?”陈韬笑道:“我们同吃一瓜,可不就是对食了?”红枫听了,冷汗直冒,道:“我还小,不与人对食。”

  陈韬腰一挺,笑道:“姑娘可知为什么这些瓜这么好么?”红枫谨慎地摇了摇头,眼撇过去不看他。陈韬笑道:“这可是我从承乾宫生果房中买来的,娘娘宫里哪有这样供奉?这一个瓜值三两银子呢。”

  红枫一听,眼睛张圆了,指了指碎了的西瓜道:“三两银子?值这么多钱!”

  陈韬笑着“哎”了一声,点着头道:“抵上你三个月的例了,况这是美人瓜,尤贵。姑娘这白白的肚子里,可是一两银子的货色。又失手跌了,恐怕又短了一两。传出去也不好听啊,承乾宫人听说我们翊坤宫这样糟蹋西瓜,怕是再难给我们一个了,这倒事小,若是里面妈妈听说是你跌了一个,还不把你拉去打个半死?”

  红枫听了一吓,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陈韬笑道:“姑娘若是怕,实在也不难,我们作一对好夫妻,为丈夫者,哪里会让你吃亏呢?你自个儿仔细想想吧。”说罢便笑着扬长而去,红枫心中难过不已。

  正此时,椒成宫来了一个宫女,红枫还害怕着,但也只得上去问话,方知此女叫小荷,红枫便问:“小荷姑娘来此何干?”

  小荷气喘吁吁地说:“来找沈女史,椒成宫里出了一桩事,恐怕干系承乾宫。”

  红枫一听承乾宫,不仅打了一个冷战,只悄悄试问:“可否告知是什么事?”

  小荷道:“还得当着沈女史面说。”红枫便去叫来沉舟,沉舟方在服侍皇后写字,忽然听闻小荷来找,便告了退,从翊坤宫中出来,小荷把沉舟拉到角落详说。

  红枫因害怕陈韬公公威逼利诱,本想着偷偷打听打听承乾宫的事,于是趴在墙根偷听二人谈话,不想小荷竟道:“娘娘歇中觉的时候,我偷偷去看床底,竟发现了一枚符咒。”

  沉舟一惊,便把小荷揽过来问:“你把符咒带来了吗?”

  小荷道:“已给淑仪娘娘了,淑仪娘娘和恭人都很吃惊,我们宫里有个识咒印的小黄门,拿去给他一看,说是诅咒所用,整个椒成宫现下都惶惶不安呢!”

  沉舟更是惊得冷汗都冒出来了:“那么说来,苏女医……”

  “一定是苏女医做的好事,苏女医是日常侍奉承乾宫者,我们都觉得和承乾宫贤妃娘娘有关。女史告密一事,我偷偷告诉了淑仪,淑仪要我来告诉你,你千万自己小心,不要把今日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若是他人知道了,恐怕对女史不利。”小荷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地说。

  沉舟声音发颤道:“晓得了。此事望姑娘帮我周全。只是不知道淑仪娘娘想作何处置?”

  小荷道:“淑仪娘娘现下不敢把此事说明,承乾宫势大,我们先只静观其变。”由是,二人互相又嘱咐几句,便离开了。不想此事已被红枫听去,红枫已是吓得腿软了,跌跌撞撞回了房,心中七上八下:若我把此事告知承乾宫人,兴许将功折过?可我若做此事,岂不要受天谴?

  如此混想,心思就十分不宁,当夜便起梦魇,红枫说东说西,一晚上都不安生,此一日过后,忽然一病不起了,众人都觉得奇怪。


  (https://www.xdlngdian.cc/ddk78557/430346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