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朱门
刘泽听说礼物之事难办以后,思索了片刻,便道:“既是太子爷与康王爷生辰,就要备下两份礼。寻常之礼,娘娘这里拮据,也无甚可送。若是送些手绘的字画,倒也难得。另外搭上一件巧物,更是最好。这样,你去找两块好些的玉来,不必太好,我在仪銮监有个好伴当,很事雕刻。若是能有块差不多些的玉,便是稍事雕琢,成一枚印章,不就很好?”
沉舟听了,十分喜欢,于是先去禀了皇后。杭皇后本来闲着无事,常自绘字画,聊以自遣,现下倒也觉得此法很妙。
至于找玉,沉舟一时有些犯难,想着尚仪局里有没有同侪可以帮忙,愁眉紧锁,便回了局中,不想正碰到王女史。王女史见她一来,便拉住沉舟到一角落。
“瞧瞧,这是什么?”王女史脸上一红,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见你两颊,必是喝了什么酒。”沉舟笑道。
“这是申少监给我回的信呢。”王女史说罢,脸上更红,“这多亏了你,你说人有时候还是要把话讲出来才好。”
沉舟一听,倒还高兴,便问:“信里怎么说?”
“送君不相见,日暮独愁绪。这十个字,可好?”
沉舟莞尔一笑,道:“瞧你乐的,我这里还有事呢。”
王女史道:“你有什么事?看你刚进门若有所思的样子?”
沉舟便把礼物及玉的事说了,王女史一听,便一拍手:“你找我就对了!承用监里我认识好些人,内承运库里丁玩器一库里马典簿很懂玉,让他出宫拣几块好的来不是难事。”
“好的我负担不起,不必太好。”沉舟忙解释。
王女史道:“娘娘置办礼物,怎么花你的钱。”
沉舟叹道:“我只是不想让娘娘担心。”
王女史便道:“你这样办事便不对了。尊上也有尊上的体面,怎么让你一个没钱没势的下人担待这些礼物,这反而伤了娘娘心意。你快去禀报娘娘,取些银子来,我必让他给你们挑最好的玉来,价钱公道。”
二人话别,沉舟便去回禀了杭皇后,杭皇后虽供奉少,例银倒是也足发,就是常被拖欠。上个月一百两还没到手,这个月又是一宗大事,何况下个月王淑仪生产,又要赏赐,十分艰难。
幸而她还有些体己,便从体己里取了五十两,付与沉舟。这时候刘泽三步一停地拿了一个木盒子进来,行过礼便启:“娘娘,上个月与本月的银子关来了,足是二百两。”
沉舟忙接过盒子,道:“刘公公身体这样虚弱,二百两银子可沉了,叫外头小子拿来便是,何苦劳动自己。”
刘泽气喘吁吁:“我不去,承用监必不肯发银子。”
杭皇后叹道:“辛苦你了。”
刘泽笑了笑道:“娘娘这里,在宫中可算是‘家徒四壁’,不过我们自有清贫之乐,若是一掷千金的宫里,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若是我们,反倒一点银子就喜个不停了。”
一句话说得杭皇后、沉舟都笑了,刘泽问:“姜尚宫不在么?我久不来,都很少见到她了。”
沉舟道:“您就是天天来也见不着她。葛司赞也不见踪影,许是掉到哪里去了。”
杭皇后忙拉住沉舟,示意她不要说话,只道:“现在得了二百两,我再给你二十两,不怕找不到好东西了。”沉舟道:“就怕这一会子用了这么多钱,宫中月月都兴赏赐,娘娘底下人也等着分银子,我看有些小宦官办事不力,恐怕是嫌弃这里银子少,他们也有生计,必也要养活自己的。”
杭皇后听了,点头道:“是了,我素来赏赐很少,想来他们也很可怜。八、九品的宦官都很少赏钱,何况下面那些小宫女、小宦官。”
刘泽笑道:“娘娘过虑了,要过活,他们靠例钱也能活,便是眼热人家得的钱多罢了。宫里又是油水丰厚的地方,上下有些脑子的,尽会扒层皮,就拿今年康王爷宴席来说,用猪肉三百斤,宫里报的帐,该三十两银子。您说这猪肚子是金做的还是银做的,这一笔算下来,一斤猪肉倒成了一钱银子了。今年市面上猪肉说贵了许多,也才三分一斤,平年只有二分多,三百斤也就六七两银子的事儿,便是顶好的金华猪,也不过五分一斤,竟多报了一倍。您说这是为何?”
沉舟想了想道:“中间一层一层,都要捞油水。”
“出宫采办又不是白去一趟,来回跑也要多报一些,上头都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哪里知道一个鸡子多少钱,一斤猪肉多少钱,就这样,也还觉得便宜呢。”
杭皇后一听,便道:“皇上一个月膳用才四百八十两,这一席光猪肉就花了三十两,想必别的咧咧落落加起来,快顶上皇上一个月了。皇上总说宫内应当节俭,可这样一下来,怎么省得下来?宫例也成个虚的了,倒是如此捞钱更快。内承运库一年入库银二百万两之多,除开京官禄用,一年也有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这么多的银子,每年却都说不够用、闹亏空。若是合宫节省些,这一年哪里使得这么许多银子?就说宫中之人,稍取一些图利自己,若补贴家用,合情合理也便罢了,又不是人人能这样捞银子,没权没势的下等宫女、宦官,久旱也没有雨露可享,都是上面几个大的拿去了。若是哪天他们翻身,也必想着,我也要捞更多的钱,这样宫风自然败坏。有福不同享,享又享得没个规矩。”
刘泽道:“娘娘见教极是。同品同阶之人,也因为所属监局司不同,其势也有不同,最清贫莫过于神宫监、仪銮监,最富莫过于承用监、尚膳监。”
杭皇后说罢又太息:“可惜我非主事之人,管不得这些事。”沉舟一看杭后神色黯淡,便忙道:“娘娘忘了?您那副《游春图》还未画好呢。”
杭皇后一听,方道:“险些忘了。”便把翠浪唤来,伺候笔墨。
沉舟出了翊坤宫,把七十两银子付了王女史,因想今日刘泽之语,多说了一句:“这七十两里必有一些是马典簿的好处吧。”
王女史笑道:“自然,宫里办事,怎会没有好处,你这七十两,若是付给外人,顶多给你买三十两的货色,因我认识马典簿,有我催促,他也不敢不拣好的来。你就里面取十两,当做他的好处即可。”
沉舟便蹙了眉头:“宫里人人都知道其中故事,为何没人说呢?”
王女史捂住嘴忙笑道:“你傻啦,九品的典簿一年宫例才多少?三十两银子还没有呢,他这一来办事,净赚了十两银子,少做几个月的活儿。上下都是如此,谁会去跟上头的人说,不是自找麻烦,断了自己财路?”
沉舟颔首便道:“虽是人之常情,可原我以为,宫里法度那么严,总不至于如此。国库空虚,百姓饥寒,我们这样,总是于心不安的。”
王女史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是女官,日后也有人找你办事,这钱一响,你还管得了这些?你也忒操心些,自个儿吃饱穿暖便罢了,又不是人人都有油水可捞,宫里十之八丨九都没你这般福气,有品有阶,也有些小权,还不想着好生照顾好自己,管国库公帑之类,白费心思。”
王女史出身官宦,养在闺中,又入宫当女官,世情自然少懂。沉舟虽也是官宦之家出身,这两年却是吃了极大的苦,才知道什么叫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心下仍有不安,不过付了银子,只得回去而已。
回了翊坤宫以后,沉舟想起秋裴来了,前些日子虽偶去看她,但她因在习学之中,又是宫女,十分忙碌,至今几天都不能见她。沉舟这里又因刚入翊坤宫,想要纠正之弊也有很多。宫人懒散不成样子,烦心事那么多,已经与程女史、秋裴几日没有说过话了。
这回因被刘泽所告之事搅扰,心中便想着秋裴了。
秋裴刚入宫,一个月才拿五百文钱,比她在王府里拿得还少,这样怎么过得好呢?思想之下,便向皇后告了退,去了一趟尚仪局风仪馆。
风仪馆内,宫女们正在学习,不知在背什么东西。王女史这时候神色严肃,不似平常,手持戒尺,正襟危坐,朝一个小宫女道:“谨儿,《女范》背出了没有?”
谨儿忙是低着头,王女史道:“三月之期转眼便到,若是连《女范》也背不出,一发赶去神宫监看坟去!”
这个叫谨儿的小宫女一听,哇哇大哭起来,秋裴见状,拍拍她的肩膀,道:“好孩子,跟姐姐一起背,一定能背出来。”
谨儿止了哭声,抱住了秋裴。秋裴说半句,谨儿跟着背一句,很快便把第一篇背了出来。王女史又问他人。沉舟一看,秋裴无事,众人都很依附于她,心里很宽慰,想来自己现在去找她,打扰了她,便悄悄转身走了。
没想到王女史一个眼尖,看见门外站着个人影,便跑出去看。
“沈女史怎么来了?”王女史笑道。
“我来看看秋裴。”
“秋裴好着呢,比我教的好。”王女史又笑道。
秋裴见了沉舟,忙握住沉舟的手:“几天都看不见你,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沉舟刮了一下秋裴的鼻子,笑道:“我能怎么,不过这几日忙些,你别把我给忘了。”
“她怎么会忘了你,天天都在问我你怎么样了呢,我说你刚进翊坤宫,事情必多,不必胡思乱想。她也快分殿阁了,这几天我们都忙着背这个背那个,温习礼仪规矩。到时尚仪局里热闹,各宫、监、局、司的压班宫女,都要来挑人。”王女史言之至此,忽然笑道,“对了,你不就是皇后宫中的领班女史么,到时候你把秋裴挑到翊坤宫里便是了,这样姐妹二人有个照应。”
沉舟道:“这样便是最好,我和翊坤宫里几个宫女还都不太熟呢,正想着有个熟人作伴。”
秋裴听了十分喜欢,众人都很高兴。
(https://www.xdlngdian.cc/ddk78557/412404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