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星河
辰光流转，星河灿烂，杭皇后虽睡着，却在这一觉之中，恍惚若有所失。她仿佛依稀见到那年入宫时候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豆蔻少女，眼看这高得望不见顶的朱红宫墙，对领着她的嬷嬷说：“嬷嬷，这堵墙里住着谁呀？”
嬷嬷笑着拉了拉她的手，在她耳畔轻提：“这里面哪，住着皇上。过会子进了宫，可别乱说话啦。”她便由宫中的奶妈引领，一步一步走向她人生的深渊。
“参见景王殿下。”
我初次见到景王的时候，他是个英俊的十九岁男子，意气风发，顾盼自若，一袭银白色蟒袍在身，衣冠胜雪。小小年纪的我还不敢抬头仔细望着那个龙章凤姿的青年。迷离的梦中，有许多破碎的剪影，景王、太子，太子、景王，这些与我原本生活相去甚远的字眼，却在日后我的生活中覆盖上了一道又一道的印痕。
“你叫甚么名儿？”
“奴名杭齐善，见过王爷。”
他初次对我说的话，傲慢地不知所以，羞涩、惭愧、恼怒诸样感情齐聚于我的心中，只是来不及细想，梦中便消无了许多东西。只听见一声又一声莺啼莺啭，从雪影中别了寒天，便迎来了春芳。
“我叫你善儿可以吗？”
“王爷自便就是。”
“善儿，你为什么总不笑呢？”
“有什么可笑的。”
“善儿，若是我当上皇帝，我就让你做皇后。”
“净胡说，太子还当不上呢。”
“我这就当太子给你看。我说当得上，就当得上，我母亲……”
你的母亲？若不提你母亲的名字该多好。她的名字听起来真可怕，萧琴袖——那宠冠六宫的贵妃之名。我听见她的名字，就想起六月飞雪，冷得牙疼。
“善儿，为什么我的母亲总是骂我呢？明明我已是做到最好。”
“她是望子成龙罢了。”
“我很不喜欢这个样子，她这一切，都是想让我当上皇帝，可是……可是哪里不对。”
“莫胡说！”
“我的妻子、妾室，都围绕在她身边，像是蜜蜂寻着了花，只有你，只有你……”
我怎么了？我只是个没有父亲的可怜人，从那个贫寒的家中出来，为了补贴家用，嫁到王府做了最低一级的妾室——奉仪，我不亲近贵妃娘娘，是因为我不敢亲近她，我是这样卑微。我是这样无助，我只有一个可以依靠之人。
“善儿，如今我终于当上了皇帝，你且看我穿上龙袍如何？”
“圣上英武神圣，丰仪卓荦。妾不看便知。”
“善儿，告诉你件喜事，我想封你做修容，今后你就住在抚秋宫，你高兴么？”
高兴。妾怎么不高兴呢，皇上得偿夙愿，天下尽操于手，那个曾经与我并肩，数着星辰的景王爷，如今成了天子，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大的喜事吗？银杏叶落了，宫中的古井中漾起了一丝涟漪。太液池中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修容娘娘，皇上恩典，晋封您为正一品修仪了。”
“知道了。彩彻，去把炭盆点上，天有些凉了。”
一夜北风凄紧，倚栏杆处，正恁凝愁。为什么天这样冷，这样冷，冷得似乎无边无际，把这紫禁城都冻得透透的，我的枕边冷，他的枕边，却永远有人给予温暖。
“朕惟治平之始，乃齐其家，道化璇闱，用赖襄功。兹尔修仪杭氏，幼荷芳教，柔明冠德于内；仁逮上下，贞惠率礼于中。动止珩璜之度，兴居环佩之节。端风显彰，六行恭副。今奉仁肃懿章皇太后慈谕，晋尔为昭仪，申之册命。尔宜奉崇严宸，懋赞苹藻，克谨终始，谦风弥怀。于戏！度越彝章，嘉锡超位，天鉴其严，宠命其沃，钦哉！”
金皇后走了，我却还在这里，只能目送她那单弱贫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之外，这一去不幸，却也未必不是大幸。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我听见外头什么在响？是欢呼鼓吹之声？还是看笑话的声音？我愈发听不清了，这是哪里？那里是哪里？坤宁宫？我还不是皇后，为什么住坤宁宫？
“您必须住这里。这是萧太后的吩咐。”
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我不想成为别人手中的傀儡。可是，我没有选择，我若是走上这条路，那么，我和他的情谊，也就到了头。
“你就那么想做皇后？！杭昭仪，朕看错你了！你把自己给卖了，你不是曾经对我说，你害怕我的母亲，我以为你从来不会为了权势去亲近她。”
“妾不是不想亲近，妾只是害怕亲近。”
“只要有一丝可能，你也会向她摇尾乞怜吗？”
“会。”
因为，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只有这样说，才能活下去。
“朕，再不愿见你，坤宁宫很大，你就自己好好住着吧。”
恍惚中，我听到几句不成样子的咒骂，与那一道朱红的宫墙，延得极其漫长……
“沉舟，现在几时了？”
这是沉舟第一次侍奉皇后过月半，晚间有一丝凉意，风习习地舒吹，月头朗照，因皇上不来，皇后宫中真正做事的人很少，没有替班之人，那些仍忠心的宫女们必须彻夜守候在外，禁不住这夏夜难得的清凉，许多人都已经睡去。
沉舟本来想好好守候，却不想自己也实在犯困，趴在一只小杌子上睡着了，杭皇后初问时，她还未醒。
“沉舟？”杭皇后又唤了一次。沉舟这才惊醒，忙睡眼惺忪地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现下几时了。”
沉舟看了一眼窗外，明月已经西倾，渐渐沉落，便回：“禀娘娘，奴婢一时贪睡，并不知时辰，不过月既西倾，恐怕已过了四更天了，娘娘怎么这会子醒了。”
“没事，因想了些事，便醒了，你这样睡，仔细着凉了。”皇后取来一条纱被，递给沉舟道：“你年纪还小，贪睡自然的，反正这里无事，我给你地上铺几个垫子，你睡了便是。”话音方落，灯火忽然摇动一下，仿佛预知将来的早晨。
“瞧，灯花已经这样大了。”杭皇后取来一个小镊子，把几盏灯挑灭了，“这样亮堂，你睡不踏实。”
沉舟看了这一幕，眼泪便止不住流下来：“娘娘，奴婢无能。不能为娘娘分忧。”
杭皇后笑道：“我都不忧，你忧什么？”
沉舟因被皇后照拂，心中感动，反而一时睡不着了，便笑道：“娘娘既醒了，免得无聊，我陪娘娘说一会子话。”
二人聊了些诗词与针黹之事，还未觉聊得尽兴，天竟已经大亮了。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杭皇后蓦然说了这样一句诗，沉舟不知她为何吟诵如此，只是细想想，也明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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