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34章 草蛇灰线 3

　　我看了看立在台上的菜单：竹笙螺片鱼翅羹、当红炸子鸡、德国熏猪手、松茸烩杂菌、河豚鲜汤……这顿庆功宴当真丰盛，看来林晓红为了让这餐吃得尽兴以犒赏众人确实也下了番功夫。

　　只可惜我毫无胃口，若说有什么心事，又确实没有，只是在这个热闹的场合，我深感孤独——仿佛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事实上，也的确与我无关——工作室是廖宇的，集团是林晓红的，在座的虽然是同事，但从工作分工来看，都与我鲜少有交集。而且，有碍我特殊的身份，大多数人对我敬而远之。只有若干老员工，因为彼此熟悉，还能交谈两句罢了。

　　我坐在位子上，端着香槟，环顾四周，颇有冷眼观世情、闲中看人忙之感。

　　难道《柠檬山》获得了AK奖，不值得开心吗？不，我很开心，只是这种开心与欣慰，与眼前这个热气腾腾的场合是彼此疏离的那样一种心情。我猜想这种疏离的感觉，大概与廖宇和林晓红这种人生赢家的形象无关，只是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自然无法投入到其中的狂欢之中。

　　同坐主台的林晓红和廖宇就在对面，似乎也没吃上几口，光顾着应酬着过来敬酒的同仁了。

　　谭小强端着酒杯在场间穿来穿去，嘻嘻哈哈，一副长袖善舞的德行，生性见了热闹就兴奋入戏的他——做公关和宣传工作，真是最适合不过了。

　　我百无聊赖、漫无目标地坐在原位，珍馐佳肴的盛宴，却让我食不知味。周不时的有几个创作部的老员工也走过来向我敬酒，我都一一礼貌回敬——毕竟在这个杀人不用刀、见高拜见低踩的职场上，“念旧”是个难得的好习惯，值得鼓励。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周围的位子逐渐空了，廖宇和谭小强在大屏幕旁边的沙发上侃侃而谈，情绪激昂，似在坦率人生。几个吃饱的离席跑到电影厅去看电影，若干个上二楼唱卡拉ok.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则聚在大厅另一头角落的吧台，一边品酒、吃干果、摇骰子，一边开心地聊着什么，不时爆发一阵哄笑。还有四五个聚在一边打扑克的。惟有林晓红不知去向。

　　我皱眉，不知这人去了哪里。想了想，不如发条信息给她，看如今是什么安排。一开手机，却看到了她早已发了一条给我：“二楼最后一间厢房见。”

　　我起身，走上复式二楼，走廊有些吵，因为楼梯口把头的几间房都是卡拉ok，此时正是夜晚娱乐的□□，每间都是流行歌曲声嘶力竭的状态。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中世纪贵妇人的油画，深蓝色缀粉色花蕾的硕大的裙摆从沙发铺到地面、镶蕾丝花边的袖口露出藕一样圆润雪白的手臂，云鬓高耸、手敲香扇，回眸一笑的侧脸本应兴味盎然却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苍白，一双幽蓝的眼睛竟似看透人心一般的空灵幽深。我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画像突然刷地变成了《海边的维纳斯》，明朗的色彩一改之前的诡异氛围。我凑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LED屏幕，难得画质竟然如此仿真，在暗淡的光线下几可乱真。

　　我歪头看看右手边的厢房，推开门，只见盛装的林晓红端坐在沙发椅上，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旁边站着两个高大的保镖模样的人，严肃、站得笔直。她抬头见到我，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茶几对面的座位道：“请坐。”

　　我坐下，眼光落在她手上的文件，只是黑色的文件夹挡住了上面的内容，让我不得要领。

　　过了一会，林晓红自顾自点点头，拿出随身的万宝龙签字笔快速地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写毕，将文件从夹子下取出，递给旁边的一个保镖说：“你马上去把这个给他，就按上面说的办！”保镖领命离开。她指着门口又对另一个保镖说：“你在外面守着，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保镖一点头，走了出去。

　　门在保镖的身后关上了，房间又陷入了安静，这间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杂音一点也传不进来，在这间房里发生的对话也一样传不出去。

　　对面，林晓红平静地看着我，确切地说是在端详着我。我默不作声回视着她，等着她开口。

　　“冷若冰霜。”许是一举拿到了AK终极奖神威大振再加上适才几杯酒下肚，林晓红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她竟然颇带玩味地开口调侃道，“或者冰山美人，有人这么叫过你吗？”

　　我想起了邵博扬的“小冰雕”的外号，但我觉得没必要把这个告诉林晓红。为了掌握主动，长话短说，避免和她东拉西扯以节省时间，我直奔主题：“林晓红，根据去年夏末我们在日照签订的协议，《柠檬山》已经夺得了AK奖，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这次来，是向你告别的。”

　　林晓红闻言，有些诧异，她抬了抬眉毛说：“你要走？去哪儿？”在我看来她的神态似乎是有点故作讶异。

　　“回日照、或者去其它的地方。”我耸耸肩，并不打算把这个话题详细展开，“我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将按照协议所述，从此与廖宇再无瓜葛。”

　　林晓红微微一笑，点点头：“很好！我就喜欢爽快人！刘波，说实话，这几个月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哦？”这次轮到我诧异了，这几个月在工作室我可以说是毫无建树，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凑数让《柠檬山》符合入围资格而已。如何能让精明能干的林晓红刮目相看？

　　“从一开始回京没多久就因尼古丁中毒入院开始，到我和廖宇订婚前一天，你将他拒之门外，再到如今——你有了新的恋情。”她笑一笑，用探究的眼神望着我，说，“看看眼前的你，淡定而自信，和一年多两年前那个哭哭闹闹、死也不愿离婚的怨妇，简直判若两人。”林晓红眼含笑意，泰然自若，这样的美人，这样的仪态，说出的却是极其残忍和刺耳的话。

　　这两年肝肠寸断的一幕幕、我都犹在眼前，无须任何人的提醒。只是蓦地揭开了伤疤，我看见的却不是流血的伤口，而是粉红的新肉。如今的我——不再那么容易被她激怒，反而斜睥着她，淡然道：“看来你对我这几个月的行踪了如指掌，真是难为你了。让你为我这么煞费苦心，我真是愧不敢当。”

　　同为女人，我如何不知她对我如此上心只是因为太在乎廖宇的缘故？

　　林晓红伸出手掌，一边细心端详其中的纹路，一边徐徐说：“在我这里，每一个关系重大、足以影响大局的人物，我都不会轻忽对待。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要详细掌握。”

　　她终于承认了，她一直都在监视着我。

　　我点点头，简短一句：“让你费心了。”足矣。我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不过，相信我离开后，你至少可以省点心了。”

　　林晓红笑着听完我的话，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仿佛我的言行都在她意料之内，而她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

　　她优雅地打开手上的黑色文件夹，抽出两份文件，自己留一份，另一份递给我。我打开文件，发现这实际上是两份独立的协议，都已有林晓红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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