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次日一大早,云珠换了药,用了早饭,精神好多了,膝盖也不怎么疼了,唤来折柳梳装洗漱,从妆匣里取出一把半旧的青铜钥匙,打算去藏书楼找些书看。
容府是个三路五进的大宅子,祖母及二房住在东路,父亲一直住在中路原母亲的玉兰院内,自己和赵姨娘住在西路,藏书楼在中路最后头,挨着后花园,云珠从骊珠院后垂花门出去,穿过花园,绕过一丛假山,便到了藏书楼门前。
这藏书楼足足有三层,藏书堪比皇帝的书库,钥匙却只有两把,云珠一把,容相一把,原是容相知道云珠喜静,又爱看书,便把钥匙给了她,府里别人是没有的,不得容相允许,也不得擅入。
云珠记得,上辈子自己懂事之后,怨恨父亲薄情,母亲才去了不到一年,赵姨娘就怀了身孕,因此渐渐与父亲疏远,甚至为了避免碰上父亲,连这藏书楼也不怎么来了。
云珠吩咐折柳在外面守着,独自上前准备开门,却发现铜锁已经被打开,斜斜地挂在门环上,云珠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进去,果然见父亲坐在一张楠木云纹平头案前写字,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头看过来。
原来年轻时的父亲是这个样子的,眉毛又长又黑,直飞入鬓角,眼如深潭,却又蕴含着一丝温柔。云珠不禁想起自己死后,看到父亲被宣帝罗织十一条罪名,锁系入狱,两鬓染满白霜,脖子上带着枷锁,再也不复昔日意气风发,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好不容易才控制了情绪,云珠走上前,像要弥补这些年的不孝深深福下身子:“给父亲请安。”
容相看着女儿乖巧的样子,有些诧异,这孩子懂事后,不但疏远了祖母,和他之间隔阂也加深,这般主动过来请安真是不多见,不过他性子一向冷清,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虽只是简单的问话,云珠却听出其中的关切,前世怎么会以为父亲不喜自己呢?抬头细细看了父亲一眼,年轻时父亲的模样,她都快不记得了。云珠垂下眼,强迫自己不去一直盯着父亲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容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云珠,你可以怪父亲,但不要为了与父亲置气,就拿自己名声开玩笑。”
云珠一愣,继而有些心酸,原来父亲前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与他赌气,才故意在外面惹事么?那一世她没有和父亲解释,也不屑于解释,想必是伤透了他的心。
她想了一会儿道:“父亲误会了,云珠并非为了置气,朝陆家小姐泼茶的确是女儿冲动了,不过原因却是她议论母亲的不是,父亲,她说母亲嫁给您的时候已经年老色衰,您并不喜欢她,是真的吗?”
容光脸色一冷:“你母亲已经去世了,不要再打听她的事。”
云珠听着那语气已是夹杂一丝怒气,记忆中父亲确实不喜旁人提起母亲,更没有和自己提及过母亲分毫。
听身边的老嬷嬷说,母亲比父亲大八岁,父亲二十二岁才娶亲,那时母亲已经是容颜褪去的年纪了,莫非真如别人说的那样,父亲并不是心甘情愿娶母亲,只是为了借助外祖父家的权势?她不相信父亲是这么一个攀附权势的人!
可是,世间哪个男子喜欢年老色衰的女子呢!
但这毕竟是她的父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宣帝鸟尽弓藏,毕竟父亲的命运和自己休戚相关。
容相见云珠沉默不语,有些后悔自己语气太重,云氏去的早,云珠从小身边连个说心里话的都没有,性子逐渐变得沉默隐忍,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同自己说这么多话,主动问及云氏的事,他该温和点才是。
虽然云珠身边得力的丫头护卫都是他亲手安排的,他能得到的消息至多是云珠今天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却没人能猜到她心里想什么,现在她肯跟他这个当爹的交心,他就安心多了。
容相缓和了语气道:“你娘的事,我以后会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太小,知道太多反而不好。陆雨玲的事,爹知道你做事有你的理由,即便你是为了跟我赌气,也是事出有因,我都明白。”
云珠鼻子一酸,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是无条件对她好,那就只有父亲了,她定了定神:“我知道了,这几日,我想了又想,深觉自己行事鲁莽,不顾后果。且不说这件事对女儿名声的影响,便是考虑到父亲,也不该这么做。父亲您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发散,也不是不可能,您操劳朝务,已是殚精竭虑,我却还给您添乱,实在不孝,我愿意亲自上门去给陆雨玲赔礼,免得那些言官做文章?”
容相皱了皱眉:“你能看到这点,已经很不错了。赔礼就免了,我容光的女儿不必这样委曲求全,一个翰林,得罪便得罪,我若是连女儿都护不住,也不用做这个丞相了。”
云珠暗暗叹了口气,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负,最后墙倒众人推,也是平日树敌太多的原因,那个陆翰林的确不足为惧,可他有个不得了的儿子啊!
云珠也是个执拗的人:“父亲,我自己惹下的祸事自己便要承担后果,您也不能护着我一辈子,就当给女儿一个磨炼性子的机会吧。”
容相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吧。”
从藏书楼出来,容相在花园散了会步,穿过一道月门,转身去了赵姨娘的梧桐院,院子里的两个婆子正坐在院门口嗑瓜子,一看容相朝这边过来,其中一个赶紧回去通报。
赵姨娘打发了婆子出去,快步走到穿衣镜前,整了整发髻衣襟,又从妆匣中取出一盒上好胭脂,涂在唇上,这才领着丫鬟出门迎接。
算起来,容相已经有三个多月不曾踏进梧桐院了,赵姨娘亭亭立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人远远朝自己走过来,一身月白云纹直裾衬的姿容隽雅,仿佛又回到年轻时,小姐成婚那晚,她搀着小姐往新房走,快要进门的时候,看见他一身大红喜服,芝兰玉树般的身姿,远远站在回廊的那一头,静静地注视着她们,唇角隐隐带着笑意。
小姐当时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这一幕,这一刻的他深深落在她的眼中,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容相踏进院门,走到赵姨娘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她微微抬起头,看过去,上面是一行俊秀的小楷,是“建安同僚”四个字,正是他的笔迹。
“云珠跟我说了,准备去陆府探望陆家女儿,你们便同行吧。你去陆府的时候,将这封信带给陆德取,他不会为难你。”云相负了手,站在她面前,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赵氏接过信封,看着那笔锋凌厉的字迹,心头微微苦涩,为了这个女儿,他这么一个骄傲的人竟肯给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写信,这辈子,他什么时候向这样的人低过头了!
家里三个女孩,名字里都有个云字,别人都道是云字辈的缘故,谁能知道是因为小姐娘家姓云呢!大姑娘名字是他亲自取的,是个“珠”字,其他却是“梓”和“桐”,只有那个人的孩子才如珠似玉,别人竟都是草木!
容相交代完也不多留,转身便出了院门,赵氏站在树下,望着梧桐树枝抽出的新芽出神,去年的叶子落了,埋进土里腐烂成泥,早已无处可寻,新叶子很快就会慢慢长出来,该怎么让他回心转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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