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另觅他法
“孩子,你刚才叫我什么?”走在前面的程曦猛地回过身来,有些震撼的望着她。
朝容手脚微微发颤,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程曦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大步进了中堂,挥退侍卫和婢女,转身扶着她落座,然而敛衣蹲下来安抚道:“俞家已经今非昔比,孩子你别难过,这门亲不认也罢!”
朝容眼中噙着泪,温顺的点头。
“对了,长公主那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面上带着担忧,关切的问道。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程曦这才放下心来,轻轻舒了口气,拍抚着她的肩,叹道:“没想到盛宁一别,我们竟还能再见。孩子,你此番回来,可是为了探望阿容?”
当他念到阿容这两个字时,她再也忍不住俯身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
程曦被她此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安抚着,一边拍背一边拭泪,“乖孩子,别哭,别哭,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便跟阿容一样,唤我舅舅吧!”
她一点点止住哭泣,从他怀里抬起头,抽抽噎噎道:“舅舅,我就是……我就是阿容啊!”
程曦猛地一震,忽然松开她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骇然道:“你说什么?你是阿容?那……”
朝容扶着案几站起身,慢慢走过去,望着她道:“我才是真正的阿容,当年……”
她将当年自己带着孙定离开成州,去往鹿鸣镇营救朝华之后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程曦听的满脸震撼,却依旧还是半信半疑。毕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这么说来,当日……当日我在北燕盛宁所见到的,也是阿容你?”他唏嘘不已的走上前来,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那里光滑如初,早已没有了可怖的疤痕。
朝容一把握住了他宽厚的手掌,哽咽着点头道:“是、是的,我没想到……没想到舅舅竟然能去北燕……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们上一辈人的恩怨。”
“那你这些年……就从来没有回来过?陆家……陆家你真就舍得下?”程曦抽回手,握着她的双肩,面上流露出熟悉的慈和。
“孙定……孙定知道我在那里,他会去看我……家里的情况他也会告诉我……”
程曦忽然面现怒容,恨恨道:“这个畜生,简直该死,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们……”
“舅舅,他只是听命于我而已。”
“唉,”程曦忽然长叹了一声,握拳捶胸道:“都怪我,当初我或许……不该告诉你那件事,我……如今想想真是悔恨万分。”
“舅舅,您不要自责,那件事我应该知道的。”朝容宽慰道:“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程曦这才想起来问她正事,忙拉她坐下,语重心长道:“那位长公主可知道你与陆家的关系?”
朝容摇头道:“我从未告诉过她。”
“这就好,”程曦松了口气道:“如今她大权在握,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对了,你还没告诉过我,你是怎么回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舅舅,待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道与您听。我这次有要事在身,很快就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程曦愕然道。
“您别忘了,我如今的身份可是朝华,我要去做她该做的事。”她凄然笑了一下。
“她该做的事?”程曦疑惑的问道。“什么事?”
“报仇!”朝容脸上的神色变得肃杀凝重。
程曦这才想起她一身缟素,肩膀不由得微微震颤了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霎时间便红了眼眶,“你见到她了?”
“她在北燕护我良久,我却未能护她周全,让她惨死异乡不得善终……这世间没有她的公道,云桑没有,北燕没有,大辽也不会有……”
“她到底因何而死?”程曦满面哀恸,虎目含泪,紧紧握住她的手臂颤声问道。
“当年您去盛宁,没有相见吗?”朝容没有回答,反问道。
“我曾派人找过,但一无所获。”程曦很是失落,垂头道,“我知她应该身陷后宫,可我到底是个外族人,哪有能力探究北燕内宫之事?”
朝容沉吟良久,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所知道的真相,而是按照之前相好的那样,将一切归于北燕朝廷的政权更迭和后宫争斗。
“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当年虽然同在盛宁,可我与她也只见过寥寥数面。”一想到俞贵妃,她心里突又泛起那种刻骨的酸楚和悲怆,在她心里只有朝华一个女儿,自己什么都不算的。但若非她的缘故,或许俞贵妃也不会死吧?
“我们已经相认了,”她接着道,“我原以为只要竭尽全力,总有一天能救她出苦海,但谁也没想到慕容翟突然遇刺身亡,北燕前朝后宫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我也身陷囹圄,无暇自顾……如今,如今我所能做的,只有查清她的死因,并为她报仇。”
多少年来,程曦在她心中都是温和慈爱的舅舅,比粗犷严厉的父亲还要亲和的多,可是谁承想有一日自己竟要回来算计于他?
她真正的目的是帮助云桑遗民复国,并且为贺钧书报仇,而这都与别人无关,何况程曦是西辽人氏,于情于理都不该把他牵扯进来,可是如今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不可一世大权在握的顾若云有所牵绊?
“你娘她葬在何处?”程曦忽然开口,语声低沉,试探着问道:“我们、我们能否把她遗骨接回来好生安葬?”
他语声忽然一变,竟似要落下泪来,红着眼眶哑声道:“她这辈子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我只想带她回故乡。”
当年朝容离开盛宁后便再未回去过,所以程曦这个问题竟一时无法作答,可俞慕怜死在慕容翟之前,以慕容翟对她的宠爱,身后事自会有交待,但她身份特殊,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后宫妃嫔,所以应该不会葬在妃园寝……
还不待她开口,程曦忽然道:“阿容,你何时动身?舅舅跟你一起去吧?”
朝容吃了一惊,再不敢犹豫,急忙敛衣跪下,肃然道:“阿容此番来见舅舅,是有要事相求。”
程曦满脸疑惑,赶紧扶她起来,好言道:“孩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了,我们之间无需这般客气,你有什么事要舅舅做,直说就行了。”
朝容满腹羞惭,不由得红了脸,咬着唇低声道:“如今北燕政局不稳,内讧在即,慕容翰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又与诸兄弟起了冲突,正是大好时机。我已求得长公主首肯,准备让沉沙河驻军有所行动,借机给北燕朝廷施压。但她有个条件……”
程曦到底是长辈,所以她有些难以启齿,不由得顿了一下。
“沉沙河驻军?”程曦有些激动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些年负责沉沙河边防的正是至刚和至勇,原本按规矩早该回朝了,但……”他叹了口气,道:“这俩孩子都是收我连累,本该有锦绣前程,如今却只能在边关受风霜之苦。”
朝容心下愈发为难,她有些明白了,顾若云想必也以程氏兄弟要挟过程曦,但却没能如愿,所以一直不肯调他们回来。
她开始有些忐忑起来,也开始后悔之前的轻率,于是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想程曦却开始追问,“你刚说的条件是什么?此等军国大事并非儿戏,她竟也能如此轻易就应下来?”
朝容无法再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出来,程曦不由得沉默了,继而失笑道:“阿容,真是对不住,这件事恕我无法答应。”
她心里虽有难掩的失望,却也知道这种事的确无法强求,否则顾若云何至于执着成这样?就是因为她无比清楚的知道有些事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吧!
“别的事都好说,但唯独这一件例外。”程曦面上有些愧疚,声音里泛起淡淡的哀伤,低低道:“早年间我与娘有过婚约,而且我们已是夫妻,我曾对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负她。虽说后来遭逢变故物是人非,大局当前她只得与我情断义绝,我也答应就此释怀,余生不再纠缠。但我不会忘了当年的一切都是谁造成的,所以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可能与她再有半点纠葛,更不可能娶她,否则我如何对得起你娘?又如何对得起自己?”
“舅舅,对不起,”朝容低下头去,满面愧悔道:“是我让您为难了。”
她原以为可以利用他想为俞慕怜复仇的心理,让他与自己合作,可是却忘了对他而言从俞慕怜离开那一天,他就已经失去了,所以他最恨的还是顾若云。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杀了俞慕怜的便是顾若云的儿子。
事已至此,只得另觅他法。
四月底,朝容等人混在商队中,与朝廷押送粮草辎重的队伍一起来到了尘沙河畔,距离上次已经过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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