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冬至,阴生阳极交替 1
太监能喜欢些什么,张瑞觉得也无非钱权二字。当今圣上不是荏弱之主,对太监干政敏感得紧,他所能图的不过就是些金银罢了。只是这所图时日越长,胃口越大,纵然已经在宫外置办私宅、过继孩儿、大笔的银票地契藏在匣中,他仍然克制不住看到金钱时的欲望,即使这欲望在皇帝面前,隐藏得很深。
他本是沈冲身边的一名侍从书童,沈冲夺位之后,他家中已无人,索性去了势,留在宫中做了新皇的乾元殿首领内监,这一做,就是二十年。管着前朝留下来的宫女太监们,这些年来也陆续放出去了不少,不断有新人填补进来,老人已经不剩几个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恭敬地站在乾元殿一角,看到皇帝身前,正躬着身回话的穆笙。皇帝不再将任何事都交给他通传下去,偶尔给后宫些赏赐,去的都是穆笙。他曾是司礼监的一名太监,木板一样的脸上表情欠奉、不苟言笑,办事情却稳当得很,得了皇帝不少赞誉。
他垂下眼睛,还是那副恭谨小心的样子。似乎是从皇帝上一次昏迷醒来之后,没过多久,形势就渐渐转了向。难不成皇上已经知道他向着两方皇子透露消息,收取好处了?想到此,他悚然一惊,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皇帝,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不会的,皇上眼睛里不揉沙子,若真的知道……他怕是早就没有命在了。
殿门吱呀响了一声,魏忠推开门走了进来,对在榻上闭目养神的皇帝低声道:“皇上,晋王殿下求见。”
张瑞不着痕迹地瞪着魏忠的背影,眼睛里恨得快要滴下血来。他最得意的大徒弟,成功上位了以后狠狠蹬了自家师父一脚。皇上怎么能多加重用这样的小人?!他自己不就是贪财了点,可也两边卖消息,谁也不得罪,哪边也不站。别以为他不知道,任旭收过四皇子的贿赂,数目抵得上他卖好几次消息了。
皇帝睁开眼,神情有些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道:“老三定是有什么事了,让他进来吧。”
魏忠躬身称是,向殿外走去,眼角的余光瞥了张瑞一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晋王穿了一件黑色的貂裘,清矍的面孔看上去精神不少。他走进殿内,脱下貂裘交给宫女拿了下去,里面只罩了一身圆领团云绣纹的常服,倒颇有些家常的感觉。未等他行礼,皇帝自笑道:“老三果然是成了家,比从前可精神得多了。”沈衍见皇帝心情不错,一向对奏时有些板正的面容柔缓了不少,想起即将要呈上的折子,心里还是不由得沉重起来。
他从袖中抽出奏折,交给一旁的穆笙递给皇帝,低声道:“儿臣这里有一封折子,还请父皇过目。”
皇上拿过奏疏,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审视的目光盯着恭谨垂手而立的三儿子,现在看来,沈衍只是相貌与先皇后相似,个性却似极了他的坚忍,只是年少失恃的缘故,又偏向阴郁和冷漠。他想起大概是年初时,御史弹劾老四贩卖私盐的奏折,背后似乎就是三儿子的手笔,只是皇上当时并未考虑立储一事,对几个儿子都是此消彼长的行事,不愿助长任何一方的势力。他收回投注在沈衍身上的视线,将奏疏打开。
这是一封弹劾程相和程家,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囤积粮食低买高卖的奏折,其中字里行间不乏暗指背后通统是四皇子的手笔,甚至还有程家私藏武器铠甲的指证,篡位谋逆之类诛心之语。
皇上看得很慢,渐渐地手指开始颤抖。这封奏疏中所说,大部分是事实,他也听到了风声,总是要解决的,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一封奏疏,由老三亲手递上来。
他将奏疏放下,突然满心疲惫。这是老三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这个一向沉默低调的儿子,突然几乎是把立储之事抬到了明面上。
自从上次中毒事件之后,他每每看到老三一脸病容,心里不是不感触的,老四如今嚣张的态度,究其原因,大部分是他的默许造成的。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忌惮着姚家。即使姚倩已死,姚家极度低调,每每看到三皇子的面孔,总有一抹阴影从心头掠过。元后嫡子,背后还有姚家,就如同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而自从他开始考虑立储的事情之后,才不得不承认,儿子们的不堪重用。除了老三老四,竟无人可入眼。他默默地阖上眼,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怒气。不知是在为奏疏上所陈的事情发怒,还是因为这些儿子们已经将他逼入了一个境地。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身体仿佛无法承受胸膛里的猛烈跳动,有些僵硬了。张瑞一直盯着皇帝,见他的举止有些异样,急忙冲上前去扶住皇帝,颤声道:“皇上,您坚持住,老奴给您拿药去。”话音未落,皇帝的头便垂在张瑞的肩膀上,晕了过去。
沈衍见状,和一旁的穆笙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出了门,冷着脸对外面的侍卫道:“皇上的口谕,即刻封锁殿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出!魏忠,”他低声道:“立刻将太医院院正秘密请过来!”
因着皇帝之前的事情,所有人并没有多问,互相忙碌起来。魏忠看了穆笙一眼,似乎想跟进殿里去,却被穆笙冷冷的眼神阻住了脚步:“魏公公,你还是赶快去请院正大人过来比较好,否则……后果可是你我都承担不起的。”
魏忠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去。他不想承认自己刚刚仿佛在穆笙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杀意,就像他幼时村子遭遇战乱时直面钢刀时的感觉一样,冷冽而绝望。这不是一个太监该有的眼神,他却什么都不想问,只想到了逃离。
紫苒和素心都呆在宫外的马车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素心试探了许久,才发现这个傻师妹还没确定心意,不由得大为扫兴。紫苒早看出了师姐的意图,在心里淡笑。两人正说话间,一个小宫女突然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紫苒熟悉的面庞:“姐姐们快随我来。”说罢,趁着渐渐暗下的天色急匆匆地转身走去。
她二人速速下车,吩咐车夫自行离去,随即跟着小宫女往宫内走去。转过一个僻静的角落,小宫女停下来看了看她们的衣着,低声道:“还好姐姐们有所准备,里面已经封宫,请随我走密道前往。”
紫苒早就料到今日不会太平,二人都是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秀发高绾,钗环俱无。那小宫女领着她们来到了西角门附近的一个小花园,里面立着一个凉亭。她走到凉亭台柱跟前,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凉亭的底座竟然开了一个仅够一人进出的小洞。那小宫女带头走了进去,她们急忙跟上,不过片刻间,凉亭的石砖又恢复了原样。
漆黑狭长的通道里,只够她们躬着身穿行。那小宫女低声道:“这条地道是前朝宫里修来逃生用的,前朝皇帝一死,新皇清洗乾元殿里的人,现在应该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这条地道了。”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恩宁城的人是从前朝就开始在皇帝的宫殿里留探子了?”
素心的话令小宫女突然停下了脚步,黑暗中,她的声音含着怒气:“姐姐这话好生无礼!若不是看在你是紫苒的师姐份上,我才不会让你知道地道的事情。”
素心也嗤笑一声:“若不是为了陪师妹,我才不会来钻这个小洞。甚个密道,与我何干?!灵意,我们回去吧。”说着就来拉紫苒的袖子往回拽。
紫苒正处在中间的位置,她只得一手拉住师姐,一手抓住小宫女的手,声音在黑暗中显出了几分急色:“都是自己人,乱甚么!这条密道本就是城主夫人从前夜探宫城时发现的,以后也不会有用武之地了。那边还等着我们呢,赶紧走吧!”
素心不情愿地抓住她的手,跟在身后。好在这条地道并不长,不多时,上面就有亮光透过来。他们从地道里冒出头来,上面是一道石阶,那小宫女连忙拾级而上,扭动墙面上的一个凸起,随即推开了面前的墙,光亮从缝隙中透出来。她们跟着小宫女出了墙,回身看时,发现是一面多宝架,上面的器皿却是牢牢钉死在上面的。小宫女让她们在房间里稍候,转头走了出去。
紫苒附耳对素心低声道:“不要小看这个人,她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入恩宁城的年头要比我长得多了。不知练的什么工夫,从来没见她变过样子,不晓得多少年纪了。咱们药王谷只是医毒传世,论起武功来可是大大的不如了,你收敛收敛,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素心不由得咋舌,她看着一向冷冰冰的师妹难得软语央求,心情一时大好,遂点了点头。这间屋子很小,摆设也十分简单。若说是丫鬟的房间,倒也规格不似;若说是主人的房间,却过于简单了。实在难以想象皇帝的寝宫里会有这样的房间存在。
她们一时相对无言,很快,那个宫女回转来,对她们道:“晋王殿下请二位医女前去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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