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七夕,金风玉露一相逢

　　七月初七乞巧节，刚刚成亲的睿王夫妇已经悄悄离开京城，前往封地云州。

　　不过月余之前，皇帝的一道赐婚圣旨打得京中世家有些猝不及防。先皇最宠爱的小儿子睿王就这样被一道圣旨与皇帝的外祖姚家连了起来，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只是各个世家的夫人们皱起了眉头，姚家五女？姚大将军不是只生了四个女儿么？哪来的第五女。

　　不管怎样的众说纷纭，睿王殿下的亲事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连沈彻的几个素日兄弟都觉得这家伙也未免太急了吧，急到仅仅一个月之后就将人娶进了门。不等众好友携亲眷上门拜访，睿王夫妇进宫谢恩之后竟是立刻离开了京城，奔赴封地！快到京城里的诸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沈彻看着倚在他肩膀上熟睡的容玉，想起皇帝三哥听到他要赶在乞巧节之前出京的时候，也不防诧异地问了一句：“朕，倒不需要你这么着急的。”这傻弟弟，是不是太过认真了些。

　　沈彻摇摇头，目光恳切：“臣弟知道陛下不易，这件事情本就漏洞百出，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忙于过七夕节的京城不会留意他们的离开，等到乞巧节过了，当事人都离开了很久，这件事情的热度不多时就会散去了。

　　沈衍也想到了这一层，忍不住上前拍拍弟弟的肩膀，心中感慨。这样到底是有些委屈了，却见沈彻冲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这有什么，比起三哥来，弟弟幸福多了。”

　　沈衍气得牙痒痒，抬腿踹了他一脚：“赶紧给朕滚蛋，越快越好，别来讨嫌了。”

　　于是睿王殿下还是很听话的，成亲不过三天就立刻从京城里滚蛋了。

　　容玉靠在沈彻肩上小憩了一阵，睁眼见他盯着自己，不禁红云拂面，低声嗔道：“你看我作甚？！咱们这是走到哪儿啦？”话音未落便要去掀开车帘，被沈彻一把拉住：“咱们连夜赶路，已经过了燕城了。”外面乌漆墨黑的，有甚好看。

　　容玉坐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如此仓促的婚礼，她的信发出去不过七日，父亲母亲远在天山如何赶得过来。心里想着，便叹了一声，有些郁郁不乐：“咱们还没有拜过我爹爹妈妈，这成亲礼都没行完。”想着爹爹接到信时，如何气恼自己不声不响地就嫁了人，心里更是怏怏。

　　“好女儿，现在行礼也不晚。”

　　车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母亲！容玉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看沈彻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掀开车帘便见前方道路上远远站着两个身影，男人高大女人娇俏，竟真是她的亲亲城主爹娘！

　　她兴奋地叫停了马车，一跃而下奔了过去：“爹爹妈妈，我好想你们！”

　　随后下车的沈彻感觉有些头痛，这些江湖人，来无影去无踪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心里想着，面上却是毫不放松，快步走上前去，行礼道：“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容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秦秋拉了拉他的袖子。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何况这小子还算不错，阿倩的儿子里总算有一个靠得住的了，也不枉费他们夫妇俩从天山旅行中赶过来。“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了，恁多虚礼。”她笑眯眯地对沈彻道，果然又惹来丈夫不满的哼声。她并未在意，只是笑道：“从京城出来一直赶路辛苦了，我们在附近有一个庄子，不如去那里歇息一下。我们这老两口也赶紧受你们夫妻一拜。”她忍不住捏了一下女儿赖在丈夫怀里露出的小鼻子：“主要是给你们见面礼。都这么大的人，还赖着撒娇可不成，你夫婿还看着呢。”

　　直到女儿和女婿双双叩拜，容延一直沉着的脸色才和缓了些。他拿出一本绢制手册放在沈彻手里，谆谆道：“这是我恩宁城入门功法，平日无事时勤加练习，有不懂的地方让灵儿教你。”即使学不深亦可强身健体，不要再让我女儿受伤了。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个意思，沈彻急忙应诺，双手接过，便听一旁的岳母笑道：“我们这次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只在天山访友的时候采了两朵雪莲，给你们好了。”说罢，一只檀木匣子放在了容玉手中。秦秋拉着容延站起身来，眼神中满是慈爱：“好了，这么晚了你们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说罢，竟是拉着容延径自离开了房间。沈彻刚刚感慨这江湖中人果然不拘小节，就见自家夫人竟然紧随着他们的脚步一道去了。

　　秦秋刚走两步，便听到灵儿有些焦急的声音：“母亲。”她匆匆跑上前来，低声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拍拍女儿的手，神情甚是平静：“是想说你阿姊的事情吧。我都已经知晓了，明日待你们离开之后，我会去找她，带她回恩宁城去。”她看着女儿娇美的样子，忍不住轻抚她的面庞，低声道：“在外面不要委屈了自己，你要记住，恩宁城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后盾，想要回来，父亲母亲永远在家里等着你。”

　　容玉点点头，禁不住珠泪盈眶、泣不成声。

　　“好啦，别哭了，他还等着你呢，快去吧。”秦秋掏出帕子擦干女儿面上的泪水，看着她转身走向远处的少年，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我们也走罢，别看了。”她回身拉起容延的手，却听到她的丈夫磨牙的声音：“若是让我知道这小子欺负灵儿，别怪我不客气。”她不禁莞尔：“好啦，千里送行，终须一别。何况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以容大城主的本事，谁能阻拦得了你。”

　　容曦一行走到柳林镇不得不停了下来，小昀儿在路上着了凉，腹泻得厉害。眼看孩子白胖的奶膘掉了不少，容曦心疼得掉泪，好容易到了一个大些的城镇便急急地住下，命医女去煎药来，自己喝下，再让孩子喝自己的乳汁。

　　连日的不眠不休使她迅速憔悴了下来，眼底的黯淡让人瞧了心疼。幸好只是几日的光景，孩子的腹泻止住了，秦秋也赶到了柳林镇。

　　她急匆匆地走进屋子，看到容曦的样子，大惊失色：“你这孩子，怎的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净手换衣之后，一面接过小昀儿抱在怀里拍哄，一面急道：“快去歇着！为何不早些传讯过来？铁打的人也禁受不住这么磋磨！”

　　容曦从见到秦秋进来，一双眸子中早已不知不觉蓄满了泪。她看着母亲满口都是担忧，颤声道：“母亲，不怨我不听你的话么？”当初母亲眼底的怀疑和忧虑像发生在昨天一般清晰，虽然她并不后悔，却怕伤了母亲的心。

　　秦秋听她这话，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多说无益。你的路是自己去走的，只盼你自己不要后悔就好。”她低头看着睡着的孩子，忍不住在她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对容曦笑道：“只要你自己无愧于心，不觉得后悔便好了。母亲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容曦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这么多日，她一直以来的坚强仿佛一道脆弱的堤坝，只要母亲的一句话，便可决堤。“莫哭了，宝宝睡着了，不要吵醒了她。”秦秋将襁褓递给容曦，看她随手抹掉眼泪，将孩子放在床榻上，唇边噙着温柔的笑容：“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做了外婆，孩子可起了名字？”

　　容曦点点头，眼神落在孩子娇嫩如花瓣的嘴唇上：“叫昀儿。倾城日光的意思。是表哥起的。”她吐出那两个字，胸中却没有滞涩的感觉，她曾经的爱人，或许依旧深爱着，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注意要背道而驰。

　　“母亲，”她将头倚靠在秦秋肩头，喃喃道：“我不后悔，和表哥在一起。即使不能长相厮守，我也很满足了。”

　　秦秋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靠在她肩膀上睡熟的容曦，这些日子，苦了她了。她背负着与常人不同的身世，却一向外柔内刚、心性坚忍，能毅然离开皇帝身边，想是也痛下了一番决心的。

　　秦秋伸手轻轻按揉了容曦的几个穴道，然后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外的医女道：“再过半个时辰，进去把孩子抱出来给奶娘喂奶，不要吵醒了大小姐，我想让她好好睡一觉。”医女低头应是。秦秋轻叹了一口气，抬脚往厨下走去，忍不住轻嘲，真是劳碌命，还是放心不下。

　　走到半路上，却见容延站在一颗大树下，仰头望着树，像在出神。她故意放重了脚步声，却见他头也不回，只笑道：“早知道你过来了，快来。”他一边招呼她，一边抬手指向大树。秦秋有些好奇地走过去，却见他指着的地方，有一个鸟窝。几只雏鸟悄悄露出头来，叽叽喳喳地叫。

　　秦秋不禁莞尔。她知道他为何叫她前来，嘴里还是打趣道：“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偏你还记得这样清楚。”

　　容延并不回头，眼睛里却透出一股沧桑：“人老了，总爱想起从前的事情，控制不住的。”话音未落，便见妻子急急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我不许你这样说！延哥在秋儿心里一点儿也不老！”

　　见他露出一个欣慰又好笑的眼神，她不禁恍然，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脱口而出从前的称呼了。说完自己也觉得害臊，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都是你，好端端地感慨什么！都是做外公的人了，还不赶紧张罗去，等曦儿一醒咱们就回恩宁城去！”儿子媳妇也快要生了吧，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回去主持大局。

　　容延也想到了这一层，不禁笑着摇摇头，携起妻子的手，二人并肩徐行，踏着枝叶间漏下点点日光的小径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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