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冬至,阴生阳极交替 2
沈衍沉默地望向父皇,他看上去像每一个普通平凡的老人,安静地仰面躺在床上。
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父皇老了。曾经戎马倥偬的年华、推翻王朝的气魄,都被岁月的流逝无情带走,只留下苍老的身躯和多疑不甘的头脑。
若不是郑家提前得知了老四的计划,传书相告,他也不必如此急迫地前来。或者说,若他不能在三日之内,令父皇订下他为储君人选,三日之后,老四将要在大朝会那日、进宫的路上阻击他。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他紧闭的双目下盖着一双闪着精光的眸子。便效秦王李世民又如何,至少,他会给老四留一条活路。
紫苒和素心匆匆进殿,紫苒对着沈衍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眼神,素心已经来到了皇帝的床边,俯身看去。沈衍对紫苒低声问道:“你上次说过的那番话,我一直记着。且这次父皇晕倒得很突然,还是请你们来看一看为好。”
紫苒点点头,亦低声回道:“若是我的话,恐怕是不行的了。但我师姐比我厉害得多,应该会有办法。不能根治,也可暂缓皇上的病情。”她的目光不禁看向沈衍的面庞,看到他的两颊有些凹陷了下去,心底莫名地难过,忍不住想劝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却见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龙床,到嘴边的话也自觉地咽了下去。
张瑞见三皇子俨然掌控了殿中的一切,心内不禁大骇。这乾元殿上下都是他亲自挑选来的、身家清白的太监宫女,除了上次杖毙的几人以外,新补上来的人手根本不能靠近皇上的寝殿。三皇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禁将复杂的眼光看向依然温和如玉的沈衍,殿中明明烧着地龙,他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张公公,让你受惊了。”
张瑞突然听到三皇子用依然彬彬有礼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连忙颤巍巍地躬身回道:“老奴不敢!”他拼命克制住发软的膝盖,不向这位未来的新皇弯下去。如此手段、如此心计,四皇子怎是他的对手。
不得不说,张瑞着实有些高估沈衍了。如今乾元殿中的人,都是秦秋当年布置下去的,他不过是拿着恩宁城的令牌,使用了这些人手势力。就连那位穆笙穆总管,原名暗笙,也是恩宁城主身边的心腹一员。这些暗藏势力,都是在他立下了誓言之后才展露出来的,也着实令他心惊。对秦秋的敬畏和曾经皇宫变成了筛子的感慨,再一次袭上心头。好在,他暗暗地想,这位秋姨站在他的一边,是友非敌。
“我这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张公公去办。”
张瑞恭敬地走到三皇子身边,听他温言道:“三日之后就是大朝会了。我请来的神医一定会让父亲能够醒来参加朝会,但是也需要张公公配合我,在这三天之内,任何人不得进入乾元殿。”
张瑞满口答应,小心地退出殿外。一阵风吹过激起一层寒意,才发现冷汗早已遍布脊背。
沈彻在小南街老汤饼店吃早饭,热腾腾的汤饼下肚,整个人都舒泰了不少。屋内摆了炭盆,他却偏要坐在室外的桌椅上,吁着热气哧溜哧溜地吃着。透过氤氲的热气,他看到平京府尹杨府上的大门开了,杨家二郎一身甲胄往府门口走去。随即立马放下碗,往桌子上丢了几枚铜钱,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拍杨二郎的肩膀:“杨二哥,好久不见了。”
杨二郎杨铄诧异地回过头,见果然是他,吃了一惊,急道:“你不是跟着钦差出去了?几时回来的。”
沈彻一只胳膊搭上了杨铄的肩膀,笑着低声道:“嘘,可小点声,我是偷溜回来的,不能让皇上知道。”他满意地看到杨铄瞪大了眼睛,笑眯眯地继续:“当然是有事找你才回来的,”他低头嫌弃地看了看杨二郎身上的甲胄,“去巡个城还要穿成这样。你赶紧回家换身衣裳,半个时辰后,咱们老地方见。”
他看着杨铄静默了片刻,随即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遂嘻笑道:“吃早饭了没?你家门口的汤饼做得不错,我请客,要不要来一碗?”
这次换成杨铄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了。
半个时辰后,杨二郎穿着便装来到了城南一处宅院门口。看似寻常人家却没有牌匾,黑漆大门上挂着两只秀秀气气的红灯笼,随着风摆动。
他将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敲响了铜环。片刻后,大门开了一条缝,随即将他迎了进去,自有小厮出来将他的马也牵了进去。
宅院里却是别有洞天。湖山水景、曲径通幽,仿佛是江南园林移到了北方京城来,只是这寒冬里树叶凋敝,略显得有些水土不服。杨铄在一个嬷嬷的引领下,很快就到了他们常来的院儿。院子门口悬着匾额,上书“秋水苑”。嬷嬷推开主屋门,沈彻果然坐在当中,伸手正要去捻桌上的果子,见他进来,笑道:“快来快来,就差你了。”说罢,打了个响指,屋里两个娇俏的女子开始唱起婉转柔媚的曲子。
杨铄定睛一看,几个从前总聚在一起的喝茶听曲子的人都来了,竟是一个不落。他坐在郑奭身边的空位上,笑道:“这是吹了哪阵风,你们一个个都来了。”
郑奭乜斜了眼,笑了一声:“得了吧杨老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就这些人,经常来的都有谁你还能不认识。”他撇了撇嘴角,眼角的余光示意坐在沈彻身边的魏铭,正端着茶盏侧头对沈彻说着什么,身上莫名的冷感仿佛将他们隔绝开来:“喏,魏大郎,若不是有正事,他家老爷子知道他来这种地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魏二郎没来,看样子还在宫里。”
他话音刚落,突然觉出不对劲:“不对啊,今天该是他的轮休日,难不成宫里出了什么事情?!”
郑奭坐直了身体,视线从唱曲的女子转移到身边的杨铄身上,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我祖父从前提拔过的一个人,如今是程相的门生。他从程侍郎那里得到的消息,后日一早,豫王就要逼宫了。”他看着杨铄震惊的神色,表情严肃了很多:“所以我们现在就要早作准备了。”
“大家坐近一些。”
沈彻见人已经到齐,对他们挥挥手,随即对唱曲的女子道:“你们,大点声,别跟没吃饭似的。越大声越好。”众郎君不禁笑出声来。
众人刚刚围坐定,杨铄不禁发问:“不知,晋王殿下何在?”
“三哥在宫里。”
沈彻的声音异常沉稳,仿佛一下从一个跳脱少年沉淀下来:“昨晚,父皇身体欠安,三哥请来了江湖药王谷的神医来为父皇诊治。说起父皇的病,还要落到四哥请来的张天师头上。”他说到此,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怒气横生:“丹药本就是积聚毒素之物,那张天师还成日撺掇父皇用药。其心可诛!四哥早就居心叵测了,从前三哥一直不愿撕破脸,现在的境况大家也看到了,已经到了非要决出个输赢的时候了。你们,”他环视着面前一张张热切的面庞,非常年轻,却是几乎半个平京城里世家的二代中坚力量:“一直期待的时刻终于到了!”
魏铭出声道:“愿作尉迟秦琼,为晋王殿下,为大周朝的江山社稷!”
“对!愿为尉迟秦琼!”
众人纷纷响应,尽量压低的声音掩不住跃跃而上的激动。
沈彻深呼吸了一口,“现在,我们听魏大郎的安排,各司其职。明晚就要全部布置停当,后日一早,关闭城门,京城五门内戒严!决不能让豫王的外援进入宫城。宫里有魏执,我也会带着一些人手进去,便足以对付程峰和左羽林卫了。”
杨铄不禁皱眉,他家老子是平京府尹,对于戒严一事心存疑虑,不由得道:“临时关闭城门倒是可以,但是五门内戒严,这需要皇上的手令才行,我们擅自做了,万一圣上怪罪下来……”
郑奭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既然敢这么做,就是有了相当的把握。”沈彻冲他点点头,低声道:“大家都是支持晋王殿下做太子的,我也不妨跟你们说明,父皇的病情十分不好,彻底痊愈的几率并不大。”他停顿了一下,心里虽然已经对皇上的病情十分清楚,却从未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所以,我们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定要暴露豫王的狼子野心,让晋王成为太子!”
“若晋王成了太子,我们做的这些自然不会有人追究了。”
魏铭接过话头。南城的暗馆很有名,他们选在这里聚头,也算是大隐隐于市了。只是这布置一事,还是尽早开始。
他站起身,以指代笔,茶水代墨,在黑檀木桌上勾画指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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