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祈愿,维以不永伤
沈彻一行人越到了京城附近,越发小心,为避人耳目,基本是昼伏夜出,捡山林高地人迹罕至之处而行。直到了西山脚下,烂柯寺有僧人找到他们,将他们安置在后山隐秘之处。
“列位施主请放心,此处不为外人所知,可安心暂驻。”见他们一径道谢,僧人双手合十,道:“施主不必谢我,小僧是受道远大师所托,前来安置各位。”说罢,行了一个佛礼之后,掉头而去。
沈彻知道远大师一向与三哥交好,遂认为这是三哥托道远大师的安排,放下心来,不疑有他。靖远却皱起了眉头,对沈彻道:“且不论这位大师是否可靠,我们一路上并未与任何人联系,他又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藏?我认为这里不妥,还望六皇子再觅一处,或是可以将我们分散开来。”沈彻一怔,回过味来。这一路躲躲藏藏餐风宿露,沈彻自作为皇子以来何曾经受过,饶是他一向皮实,也已累得狠了,眼下只想好好休息,故未曾多想。乍听到靖远的提议,也不由得心生警惕。但是此处的安逸和舒适却让他生出几分犹豫,半晌方道:“不如我现在就去一趟烂柯寺,向道远大师问个清楚,确定没有危险,我们就可以留在这里好好歇息一宿。”
靖远却不赞同他的话,摇摇头道:“我倒觉得不必去了,谁知这寺中会不会有圈套。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为好。”说罢,抬手示意黑铁卫开始收拾卸下的行囊。沈彻自认小辈,一路都对这首领客客气气的,但他到底是一个皇子,有人当面驳了他的面子,心里怎能不生出一股气来。他又年少,喜怒形于色,面上自然就带出了几分,刚要拒绝,一旁的紫苒突然出声道:“殿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要对你说。”嘴里说着,手上不停,将他拉出了山洞。
山洞外寒浸浸的冷风吹过,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紫苒的脸庞有一丝诡异,听她道:“殿下,我们江湖人不常与官府打交道,而且黑铁卫早年也吃过官府的亏,还望你不要和他们计较,都是受晋王殿下所托,眼看就要到京城了,难免更加小心一点。”沈彻点点头,面上还是有些难看。不等他调节好心态,就听紫苒接着道:“我离开之前,晋王殿下生了病,现下要先赶回京城去瞧一瞧,就不和你们一道了。”不远处,素心牵着马等候着,她又看了沈彻一眼,终是道:“黑铁卫之事何等重大,若在临近用武之地的关头出了岔子……我想殿下你要比我明白得多。山洞虽好,不可久留,还是尽快想办法入城罢。”说罢,一拱手,和素心离开了烂柯寺后山。
沈彻回到洞中,黑铁卫们俱已收拾妥当,只是人人面上不禁都有了一层风霜之色。他叹了口气,已经离京城不远了,难道要一直这样?就算到了京畿大营,那黄信就真的可靠吗。
正思虑时,月芷突然出声道:“六殿下,您若是担心贸然离开,对这位道远大师不敬,我愿前往烂柯寺中,为您捎一口信。”她微微一笑,神情从容:“我毕竟曾经是恩宁城的人,就算那里有圈套,也能全身而退。你们先暂时留在这里歇息片刻,等我回来。”她早就发现了丈夫和六皇子之间的龃龉,丈夫当惯了首领,有时不甚注意说话难免有发号施令的感觉,可六皇子非寻常江湖人,就算表面再温和有礼,心里怎能不有疙瘩?!
她对着二人一笑,转身走了出去。其余人见她如此雷厉风行,也将手中的行囊放下,在山洞中小憩。
冬月的烂柯寺,弥散着一股萧索的气氛。呼啸的北风穿过空荡荡的佛廊,发出呜呜的声音。这样的天气是不会有香客来的,僧人们早早锁闭了庙门,聚在大殿里做晚课。
道远大师的禅房离大殿甚远,嗡嗡的诵经声并不会传过来。他正躺在禅床上,阖目而眠,身旁的小几上还有一只药汁干涸的碗。还是前几日的事了,他受邀前往京郊二皇子的庄子上,回程的时候,马车被一块石头挡住。趁着二皇子派来的侍从推开石头的当口,他闲来无事走下马车,信步在林子里穿行,便在树上发现了当年黑铁卫特有的记号,是用来防止走散和迷路的。他抚摸着树干上刻下的记号,心中汹涌的情绪似乎要将他击溃一般。印痕新鲜,可能他们走了没多久,也可能就在附近。他突然三步并作两步往回疾走,上了马车便催促车夫赶紧离开。他是害怕的,手中的佛珠一直在颤抖,他害怕见到他们,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
误会已经成了误会,经过了这么多年,又何须解释。为了求得一清白?他苦笑着摇摇头,旧年恩怨,谁真正清白又如何说得清楚。从前他不曾在意旁人的眼光,如今早已遁入空门,于凡俗上的事情,也不应该再有瓜葛了。
可心里,到底放不下这些黑铁卫的。是真儿将他们请出山的么?四皇子那边势力不小,真儿也需要助力。只是他们到了京城附近,岂是那么好隐藏的。而从这里往京城的方向去,势必要经过烂柯寺后山。他的心活动起来,挣扎和纠结,直到回到了寺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找来了自己的亲传弟子。
“慧德,”他坐在自己的禅房里,捻着手中的佛珠:“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从今日开始,你的寺内事务先停下,每日早中晚三个时辰都要去后山的佛音洞一趟,等候一行人前来。你要告诉他们,佛音洞很安全,请他们暂时留在那里,等到适当的时候再离开。”
弟子领命离开,他的心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对秦秋说过的话犹言在耳,不再理会凡俗之事,却又一次破了例。经文诵持,也无法平息这意念。他放下佛珠,仅着单衣走到水井旁,一桶桶还带着冰碴的井水兜头而来。寒风凛冽,不过一会儿工夫,眉毛都结了冰。
他立在寒风之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心中只是默念心经,直至衣裳板结,才艰难地挪回禅房中。
第二日,便起了烧。
他一直坚持主持早课,直到晕倒在台阶前,被诸僧送回禅房,又熬煮汤药给他服下。他昏昏沉沉的睡着,梦里统统是他想要忘却的前尘旧事,带着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羞辱一样,□□裸地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早已不是天之骄子蒋中恒、黑铁卫首领蒋中恒,也不再是倩儿的恒哥,只是遁入空门二十余载的和尚,头上戒疤、腕上佛珠,一身僧衣满是她最厌恶的檀香味儿。他早已回不去了,从受戒之日起,就已经注定了结果。他曾经视如生命的黑铁卫,这一次,就是他彻底抛却前尘的最后一次吧。
月芷静静地站在老僧的禅床前,看着他面容扭曲,似乎沉浸在诞妄的梦境之中。这一路行来,她时时留心处处留意是否有陷阱,却始终未曾发现半点痕迹。从一个小沙弥口中问出禅房的位置之后,她很轻易地找到了这间禅房,和这个似乎患了病的老和尚,难得有些踌躇了。可能真的是与三皇子有旧,才出手相帮?她有些犹疑,不过片刻之后,还是上前低声道:“道远大师,恩宁城月芷前来拜访。”
有什么东西突然打断了梦境,道远大师猛然睁开眼睛扭头望去,床前有一个女子,身披月光而立。见他睁开眼睛,遂一抱拳,道:“月芷代六皇子前来,多谢大师安排的休憩之所,只是事情紧急,恕不能多呆了。特来向大师辞行。”
老僧的眼里怔忡着复杂的光,他微阖眼,再睁开只留下了释然。“也罢,是老衲多虑了。施主请自便,恕老衲不便相送了。”
沈衍生辰日,容曦在汾州的府邸中,往箱子里放了一件藏青色的男子锦衣。
“夫君生辰,妻子定是要做一件衣裳的。”
她阖上箱盖,对一旁的青荷微笑道:“虽然如今见不到面,将来带给他也好。”她的声音渐低,烟水晶一样的眸子里弥散着淡淡的雾气:“京城中局势紧张,想是走不开的,我又受不得颠簸。怕要等孩子出世以后才能得见了。”她伸手轻抚,本就偏瘦的身形,衬得小腹微微隆起。
另一边,秦秋却得到了令她愁眉不展的消息。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连京中很多嗅觉灵敏的世家都有所察觉,更不用说处在风暴中心的皇子们了。她想起容曦一直念叨着的、贵妃娘娘临死前的嘱托,心里不禁郁卒得很。若对容曦隐瞒这个消息,等她生下孩子,沈冲怕是已经上了黄泉路,她亲娘临终前的嘱托无法完成而抱憾;可她若执意上路,之前本就因赶路而胎气不稳,马车颠簸,如何禁受得住。
这种时候,她总是格外怀念前世的火车飞机。
罢了,秦秋叹了口气站起身。这条路是容曦自己选择的,从很早之前开始,她就已无法替她做出任何决定了。若是现在从汾州启程,走得慢一些,总是能到京城的,希望到那个时候,沈冲还撑得住。
还有正在养伤的容玉,也只能传书回恩宁城,让容延来替她照料了。秦秋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容颜还是一如往昔,她却从镜中看出了眼中的暮霭沉沉。或许容颜可以不老,但心境已经和少女时代相去甚远、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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