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雪,北风卷地折枝 2
紫苒在第三日的清晨赶到了汾州城。
一路不眠不休，仰仗着恩宁城的快马和自身修为，她在追赶着时间。西门早早地开启了一道缝，露出暗春焦急的面庞。恩宁城的势力在汾州经营多年，早已和府尹打通了关系，暗春急忙将城门打开，清脆的马蹄声飞驰而过，腾起一道烟尘。
城西一处环境清幽的宅院门前，紫苒跳下马，提起一口气直冲向容玉的房间。所有的大门都由暗卫一一开启，直到最后一间卧房。她几乎脚不沾地地冲了进去，推开伏在床前的沈彻，一边拿起手腕诊脉，一边皱紧了眉头看向容玉，红色锦被衬得她面色灰白，毒素已经蔓延到了整条臂膀，让她的生命看上去衰弱极了。她轻轻割开容玉的皮肤，取了几滴血液后，从袋中拿出一枚白色的玉状物放了进去。
沈彻醒来便看到紫苒拿出针袋，解开容玉的衣服开始施针。一刻钟后，她转过头来，低声对他道：“你看护住她，我去配药来。”她起身向外走，打了个踉跄，忍不住扶住桌子，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刚刚辨别毒素，再配合真气行针，她早已是筋疲力尽了，额角的汗水滑落下来，浸湿了衣领。她心知这连月芷都束手无策的未知毒物，多拖一分便凶险一分，眼下总算是辨明了大致的成分，只是寻找解毒之物、配制解毒药剂还需要时间。她瞥见沈彻有些担忧地向她走来，冷声道：“我没事，你照顾好二小姐。我会尽快配制解药的。”说罢，直起身走出了房间。
暗卫们早已将城中药铺的药材搬运过来，连那寻常难见的灵芝人参也像堆萝卜一样随意放在屋子一角。紫苒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开始试药。
傍晚时分，容玉睁开了眼睛。
她从离开北关之后便一直昏睡，此时醒来，晕黄的灯光下是母亲关切的面庞。她不禁微微一笑，神色中满是亲昵，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秦秋伸手抚摸着女儿的面庞，刚得到消息时，她既惊讶又愤怒，回忆仿佛将她带回到二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中，红衫女将从马上摔落下来，肩膀上插着一直颤巍巍的羽箭。后来即使伤愈，也再未返回她心爱的北关。
她不假思索地吩咐下面准备启程，星夜赶往汾州，身后传来了容曦的声音。“母亲，”她的身孕已近三月，状态稳定，人也圆润了一些，“紫苒被我派去了京城，若是她不能及时赶回，母亲还要另寻他人为好。”
“我知道紫苒还有一个同门师姐，名叫素心，是当年药王座下首徒。现在就隐居在汾州附近的绵山药王谷中。恩宁城当年于药王和药王谷有恩，您若是尽快修书一封，请她出山，她应该会来的。”
“我亦会随后前往，”她上前握住秦秋的手，只觉得她指尖微冷，“母亲放心，紫苒说过，她的师姐是一个钻研药毒成痴的人，既然阿妹此次中了突厥奇毒，想必她应该会有兴趣前去试一试的。”
秦秋反握住容曦的手，目光如炽，声音沉沉：“我不能把容玉的性命，压在一个小丫头的兴趣上面。”
“所以您不能派月华她们去，而是暗流和暗润。药王谷医毒上佳，武功可不如恩宁城了。必要的时候，就是强迫也得让她前来！”
秦秋点点头，目光掠过容曦的面庞，总觉得她有了身孕之后，整个人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却说不上是什么。她只是拍了拍容曦的手，便转身吩咐安排下去。
好在，紫苒及时赶到，她一路的担惊受怕，整颗心终于落了地。
紫苒正在用戥秤称出一些黄岑，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听说你连区区一个突厥人的野毒都解不了，真是丢人。”
一个白衣少女旋身坐在紫苒身前，满头乌发用丝带松松挽住，清丽的容颜仿若神妃仙子，口中吐出的话语却着实毒辣。
“你大概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来，当然是来嘲笑你的。离开药王谷五六年，估计是没遇到什么称手的病，越活越回去了。”
她见紫苒只顾着称量药物，眼皮都不抬，突然伸出手将桌上的药物一把拂落在地上。
紫苒终于抬起眼，放下手中的戥秤，语气冷冷，“你这是做甚？！我的确缺一味药材，可你也不见得有，又来捣什么乱。”
“呦呦，小苒儿，你这样就不好玩了。”白衣仙子素心嘴角嗪着一缕顽皮的笑，她抓着一把蛇床子把玩，孩子气的举动使她看上去倒比紫苒显得小了：“第一，是你们恩宁城的城主夫人请我来的；第二呢，我有师父给的碧麟珠，可解百毒，你也不必在这里费心劳力的。我知道你从京城一路赶过来定是累坏了，连衣衫都没有换。”她捻起紫苒的衣角，状似嫌恶地皱了一下鼻子，却凑到她的身前，笑容满面地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小苒儿你想不想知道？”
没等紫苒答话，她忍不住先脱口而出：“当然是我想你了，你好久都没有回来了，我又不能随意出谷，幸好接到了城主夫人的信，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了。你呢？有没有想过我呀？”
紫苒微抿起唇，对数年不见，愈发跳脱的师姐感到一阵无奈，虽然总是嘻嘻哈哈的孩子脾气，却又答应了师父荒谬的要求，眼睁睁看着病人求到药王谷口而不肯医治，让人死在谷口。因为那事带给她的刺激，她才离开药王谷出了江湖。至于后来如何又归于恩宁城麾下，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如今她看着突然出现的师姐，不由得念起从小一道学艺、一起长大的时光，目光中流露出的温情被素心准确地捕捉到了。她忽然上前，紧紧地拥抱住这个从小就喜欢将事情藏在心里的小师妹。
紫苒将头颅搁在素心肩上，嗅着师姐身上清苦的药香，轻叹了一口气。
“哎，你是不是有相好的男人了？”
素心突然握住紫苒的双肩，将她从怀里拉出来，一脸认真严肃地看着她。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是哪个野男人得了小师妹的芳心，我要替师父去给你把关！”
紫苒整张脸都涨红了，满眼羞恼，狠狠瞪了素心一眼，“你混说些什么？！”边说边要挣脱她的钳制，没想到师姐的手却像铁钳一样，她轻轻一挣竟然没有挣脱。
“你身上全是男人的味道，我的鼻子最灵了，从来不会出错！”
紫苒突然想起那个后花园门口的拥抱，羞恼中无端带了一股涩意：“你是属狗的么？再乱说我就走了。”
素心突然放开她，哈哈大笑：“我的确生肖属狗，你连这都知道？！哈哈，真逗！”她笑了半晌，总算停住，抹抹眼角泛起的泪花，伸手拉住一旁生闷气的紫苒，向门外走去：“好啦，是我错了，给小师妹赔个不是。咱们还是赶快去给恩宁城小姐解毒吧，回头再跟我好好说说那个男人的事情。”
“师姐！”
碧麟珠不愧为药王谷的宝物，容玉虽然还有些精神不济，血液中已经没有了毒素。素心又令容玉解衣、背心朝外，她自己则盘膝坐在身后，继续用真气在容玉的经脉中游走，查探是否还有毒素的残留。一个周身运行之后，她缓缓收掌，吐出一口气。还好，紫苒之前的金针已经全面压制了毒素，否则免不了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她从未用过碧麟珠，面上去丝毫不动声色，仿佛有十分的笃定和把握。
月芷将容玉扶着躺下，秦秋急忙上前致谢，言辞恳切：“这次小女多亏素心女侠出手相助，秦秋感激不尽。不知何以为酬，但凡我恩宁城可以办到的事情，在所不辞。”
“秦夫人不必如此客气。”素心拉着一旁的紫苒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道：“我也不要甚报酬。师父曾经留下话过，只要是秦夫人的事情，药王谷必须尽全力。所以不是我想救你女儿，”她转过头，笑容中含着狡黠：“实在是师父那个老情圣下的死命令，我不得不遵从罢了。不然绵山中过得好好的，我出来作甚。”
她见秦秋愣怔在原地，笑容变大了，最后似乎有遮掩不住的架势，忙拉着师妹走了出去，飘来一句话：“不必送了，我和师妹叙叙旧，你们自便罢。”果然坑师父什么的，最有意思了。谁让那个老不休活着的时候总喜欢坑徒弟的，呸！
秦秋随即回过神来，不由得失笑。成不古那个家伙教出来的徒弟，真是和他一模一样的风格。她回身看向面色渐渐红润、稳稳安睡的容玉，上前为她掖了掖被角，对月芷使了个眼色，随即走了出去。
“你去把六皇子请到我的房间去，有些事情，该说明了。”
月芷的通报之后，沈彻推开了房门，一位面容绝美、颇具风韵的妇人穿着家常衣服坐在榻上，见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心知这是容玉的母亲，一位武林耆宿，也可能是他未来的岳母大人。他拼命抑制住疯狂的心跳声，俯身便拜：“小子见过恩宁城主夫人。”
“你倒是乖觉，”秦秋的语调平平，似嘲非嘲：“比沈冲当年谦逊得多了。罢了，我今日不是来寻你晦气的，你坐吧。”
她指指下首的椅子，待沈彻坐下抬起眼，满面的疲色和深黑的眼圈令她心肠不禁软了一瞬，出口的话便温和得多：“容玉是被突厥人的冷箭射中的，个中情形，你还是给我讲一讲罢。”她顿了顿，又道：“你不必惶恐，我与你母亲也是老相识了，若不是……，你出生的时候我也能去看你的。”
她的目光温柔婉转，如同一泓暖暖的温泉水流过，熨帖着每一个毛孔。沈彻忍不住也露出一个微笑，定了定神，开始讲述从离开迷雾山谷之后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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