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秀外慧中 二
玉璃从佛堂出来后,一路迎风踏雪往回走。足下凤靴所过之处,留下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绕过御花园,脚下步子渐行渐缓,终是在琼华宫门口停了下来。
白梅疏枝缀玉,雪花漫天轻舞。满阶霜色,厚铺数层;朱漆宽匾,墨字酣畅。朔紧的冷风,吹落遍地芳华;厚重的宫门,掩去过往烟云。
琼华宫内,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而那位已逝的前朝公主,又可曾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玉璃的心中交织起各种纷乱的思绪,眸光定定地落在宫门之上许久未离。直至身侧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才回过神来。
转身瞧看,只见一位绿衣青氅的妇人在宫人的搀伴下缓步朝她走来。发髻上的数支玉钗在雪色中显得尤为苍翠。黑亮的佛珠在指间缓动轻转,仿若正在驱赶尘世间的万般罪孽。
玉璃扬唇浅笑,对着妇人略略点头,轻声唤道:“贤妃娘娘。”
李贤妃走近几步,目光直直投过来,毫不避讳地打量玉璃。半晌,才启唇柔声道:“三娘子天姿国色,放眼整座京都,怕是无人能及。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极了公主殿下。”言毕,见她轻轻转首望向琼华宫。
玉璃暗翻白眼。心想着这位贤妃娘娘的眼神可能不大好。众所周知,皇帝舅舅和公主娘亲皆有一双迷人的凤眼。而她玉璃,则长了一对灵动的杏眸。两双全然不同的眼睛,何来半分相似之处?
玉璃见李贤妃将目光投向了琼华宫,便起了心思问:“娘娘可知里头住过何人?”
李贤妃只顾定定地望着宫门,良久未语。
玉璃有些悻悻然,猜想她应该不甚知晓。正欲转身离去,只听李贤妃突然出声轻念起来:“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锁清秋……锁清秋……”
玉璃赶紧默默离开。心中暗暗嘀咕着:这位贤妃娘娘不仅眼神不好,就连精神也有问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发起疯来了。为了安全起见,以后还是避着她点儿为好。
在回寝宫的半道上,恰巧遇到杨佩云。杨佩云一瞧见玉璃,脸上的忧色消失殆尽。她疾步上前,拉住玉璃的手道:“娘子叫我好找。不是说在附近走走便回吗?怎的去了这许久?”
“唔……午膳吃多了有些撑,便多走了一会儿。”玉璃随口瞎诌着。
“陛下在寝宫等您许久了,需快些回去才是。”杨佩云一边拉着玉璃往前走,一边用自己厚实的手掌替她暖着有些冻僵的小手。
“皇帝舅舅来了?”玉璃讶异地问了句,脚下步子不由加快了许多。
进了寝宫,迈入主屋的大门,便瞧见刘凌端坐在书案前专注地盯着其上的字画细瞧。龙颜欣慰,凤眸含笑。
“舅舅!”玉璃边喊边提着衣裙朝他快步走去。既不行礼,也不叩拜,仿佛眼前这人只是她的舅舅如此简单。
刘凌瞧见玉璃,脸上笑意更浓,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里搂住,语带温柔地问:“去哪了?”
“嘻嘻……随便走了走。”玉璃娇声道。
玉璃不怕刘凌,甚至总是在心底对他滋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和熟悉感来。以至于每次见他,都忘了他还有另一个让人畏惧的身份。
皇孙百日礼上刘凌的威严厉色及狠辣果决的确让玉璃害怕过。可没过多久,便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尤其是住在宫里的这段日子,他对她百般宠爱。纵容的姿态让那些在旁伺候的宫人甚为不解。
“这些字是你写的?”刘凌指着桌上铺摊的书法问。
“嗯!阿璃写得不好,让舅舅见笑了。”玉璃故作谦虚地道。几个月下来,她的书法越练越好,娴熟精湛的技艺早已远超之前的水准。她坚信,即便最终不能与那人相提并论,却也能够展现自己的一番风华。
“怎会不好?若要我说,阿璃的技艺足以同翰林学士及那帮国子生们相媲美。”
“阿璃知道,舅舅是哄着阿璃高兴呢。阿璃学艺不精,又岂敢同翰林学士及监生们相提并论?”
“有何不可?你之前不是师从方学儒先生么?要知道,那方老头可不是随便收徒弟的。假以时日,我的阿璃定能让那帮学士学子们知晓,他们的技艺不过尔尔。”
玉璃虽知刘凌是在“王婆卖瓜”,可她到底是孩子心性,被夸几句便忍不住飘飘然起来。
刘凌沉思了一会儿,凤眸忽然一亮,轻敲案沿道:“改日有机会,朕让云墨卿前来给你指点一二。若能得他相授经验,阿璃定会受益匪浅。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的师兄,当年方老头也指点过他。”
玉璃闻言,喜上眉梢,脱口而出道:“舅舅此话当真?”
刘凌对玉璃的反应有些讶然,心中暗暗起了思量。百日礼上,玉璃同云墨卿之间的“眉来眼去”自然没有逃过刘凌的眼睛。之前他们在月湖相遇,之后玉璃又去云府做客,以及后来万清寺那事,刘凌都知道一些。只是他没料到,二人之间竟已熟悉至斯了。
玉璃打断刘凌的沉思,上前扯住他的袖子,撒娇道:“舅舅可要说话算话,莫论如何都要将他逮过来才行。”
逮?刘凌挑挑眉。朝中资历深厚的老臣想要云墨卿题诗作画时,也得用个“请”字。而他的阿璃,居然想用“逮”的?他是兔子吗?
“唔……”刘凌忍了忍笑意,“舅舅一定想法子将他逮来。”
听着刘凌玩笑的话语,玉璃“咯咯咯”地笑得好不开心。据她观察,刘凌似乎并未因云毓华一事而对云墨卿有过多的不满之处。就连之前皇孙的丧礼,他也听从了云墨卿的意思从简操办了。
虽说从简,可对一个出生刚满百日的婴孩来说却是体面至极。毕竟皇城禁宫内夭折的孩童不在少数。可能享受这般待遇的却甚少见到。由此可见,这位福薄命寡的小皇孙在刘凌的心中有着不容小觑的分量。以此而推,长公主和太子妃在他心中也有着十分重要的位置。当然了,最最受宠的莫过于玉璃这个外甥女了。
既然刘凌对云墨卿并无嫌忌,玉璃这阵子悬着的心也总算得以放下了。不过一想到佛堂里那个贤惠得令人心疼的女子,胸口处又有涩涩的东西涌动起来了。
“舅舅……”玉璃欲言又止地看着刘凌。
“嗯?”刘凌对她的态度着实温柔得无以复加。
“方才……方才我去佛堂了……”玉璃的声音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两只小手对在一起剥着指甲。
“唔?”刘凌挑眉。
玉璃所说之事让刘凌吃惊,可她心虚的模样又令他心疼。仿佛去佛堂真是一件不容原谅的错事一般。
“云氏可有同你说过什么?”刘凌淡淡地问,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责备之意。这让玉璃稍稍壮了胆子。
“其实……其实那美人香草,除了通经活络之外,最大的功效是……”玉璃说到这,稍稍抬头觊觎刘凌的脸色,“呃……避子。”
刘凌凤眸惊闪,着实愣了一番。其实在这之前,他一直认定那美人香草有助育的功效。因在这深宫之中,子嗣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实在太重要了。可谁又能想到……
玉璃不等刘凌相问,便开口解释道:“良媛说,庶出长子历来为天家所忌。”
为了证明云毓华言论的可信度,玉璃末了又补充:“这种草药产于定州,我之前见……呃,听说青楼女子都在服用。”
刘凌的心头震了震。好一个庶出长子!这种身份在富贵人家确实是忌讳。但是皇家提倡子嗣兴旺,并不太注重妃嫔是否比皇后先生儿子。当然了,妃嫔生的庶子若是太年长太优秀也的确不是件好事。
云毓华和玉瑢一同进的宫,至今三年有余。玉瑢体寒,受孕不易,因此至今才勉强得一子。虽说在明处,两个女人是雨露均沾的,可暗地里……怎么说云毓华受孕的机会更大些,可她的肚子却比玉瑢的还不争气,刘凌疑惑之余又暗暗欣慰。若能让玉瑢先得子嗣,自然再好不过。可谁曾料想,云毓华在私底下竟有过这般计量。
“云家丫头明事理,识大体,不愧是魏国公的女儿。”刘凌脸上的神情甚是欣慰,语气中也透着浓浓的赏识。就连对云毓华的称谓也从“云氏”改作了“丫头”。
玉璃暗下庆幸自己壮着胆子说出了真相。如此一来,也算是小小地帮了云家一回吧?好吧!她承认,她确实有“私心”。
“黄敬!”刘凌朝外唤了一声。
侯在门口的黄敬闻声进来,低头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佛堂传旨,就说……”刘凌忽然顿了顿,略微沉思后又道,“唔……即日起,良媛可自由出入佛堂。”
自由出入佛堂?也就是说还不能回东宫喽?玉璃微微讶异过后又明白了刘凌的心思。
太子妃玉瑢痛失爱子,伤心未愈。良媛犯错,禁足佛堂。此时此刻,不正是太子同嫡妻相处的最好时机吗?若是现下放云毓华回去,岂不白白破坏了这“美好”的一切?
皇帝舅舅这棋下的,果然是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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