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黑色公路笔直延展，两侧是片高粱地，黑色装扮的人类群群队队，皆是弯着腰，或镰刀在手割着庄稼，或将缠在腰际上的围裙撑开，里头是刚掰干净的红高粱，他们的眼睛一刻不移的盯着前方。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抬手，用力掰开，然后除掉两边的杂草茎叶，最后将饱满的果实投进自己怀里。
期间没有任何停顿，他们是灰白的、木讷的，像是被人早早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人，周身都笼着一层厚重金属色，我们从他们身边路过，他们也不曾侧目。
他们是人类，我却觉得他们比我身边这些，刻意模仿着人类的机械兵还要冰冷。
“现在我带你们去填一些信息、这是必备的过程，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够获得在这里居住并活动的资格哦。”
带队的机械兵很年轻，他的人设似乎是热情、开朗，并且善谈，因为这一路上，他的嘴就一直在张张合合，一刻没停过。
我受不了他的聒噪，却还得惦着脸去迎合他，这实在有点折磨人。
“鲁宾卡！你话太多了，长官只叫我们负责送他们过去而已！”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机械兵教训道。“你这样很可能会泄露军事机密的，鲁宾卡！瞧瞧你的那张破嘴！”
“肯西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的！”
那个被叫做鲁宾卡的机器人鼓着腮帮子，学着人类一样插起腰：“还有、我这张嘴怎么了？你说说怎么就成破嘴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不要在新人面前诋毁我，小心我揍你的！肯西！”
我忽然觉得鲁宾卡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我想起来了，方才那群机械兵的嘴里就曾提到过他。我冲着鲁宾卡笑了笑：“我听说，那尔维克的人已经渗入到喀斯特了？这句话，是你说的？”
“不要信他，小姑娘，鲁宾卡是这里出了名的造事者，他的话……哎呦！”
肯西还没说完，他的脑门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击重拳。
鲁宾卡气急败坏：“你倒是说我怎么就是造事者了！我所说的可都是事实！那尔维克的南乔上校潜入了别鲁克裘首的基地，差一点就得手，杀了裘首呢！我怎么就胡说了！”
我的眼皮重重一跳。亚当自然听出了他口中的南乔上校是指我，他的神色阴晴不辨：“这么大的事，您是亲眼见着的？”
“哦……那倒是没有。”鲁宾卡摇摇头，复又强调：“但这件事情的的确确是真的！我可不会说谎话！”
被打的肯西已经扶着脑袋直起了身子，他伸手将被打歪的脸扶正，语气轻蔑道：“瞧瞧、又在说混话了！你没有亲眼见到，你怎么就知道？还不是你说出来蒙人的！要不啊，就是你现在还在做梦，还没醒呢，哈哈哈！”
“肯西！我的拳头你还没吃够是不是！”
鲁宾卡说着就又勾起拳打了过去，不过这次肯西有了准备，身子一闪灵巧躲过了，“怎么，被我当众拆穿就恼羞成怒了？”
“我才没有！哼、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但我的好兄弟，就是瑞恩！他是裘首基地的看守员，他可是亲眼看见的！就是那尔维克的南乔上校！维克裘首的女儿！”
我有些忐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你们、见过那个南乔上校？”
鲁宾卡疑惑的看了我一眼，随后摇摇头：“没有呀！我怎么可能见过那位上校大人？不过听说她很漂亮的！恩……应该和您一样漂亮！”
“是……是吗……呵呵”我干笑两声，手心里却布满了细汗。因为这个人类女孩除了比我消瘦一些之外，其余几乎如出一辙，如果他们见过之前的我的话……
“对了、还没有问你们的名字呢？”
“亚当，她……”
亚当看了我一眼，我回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即扯了丝淡笑：“我叫卢娜”
我发誓我真的是随便扯了个名字，万万没想到身边的鲁宾卡和肯西皆是一脸震惊加兴奋的看了过来：“哦，我的老天爷！卢娜？难道是《卢娜尔蒙》的那个卢娜？”是鲁宾卡的声音。
“卢娜……尔蒙？”
“对啊！就是最近新连载的漫画，《卢娜尔蒙》啊，我的天！您不会还没看过吧！”
鲁宾卡乌黑的眼珠转了转，随后给了我个你out了的表情，他双手举高，夸张的耸肩：“你竟然真的没看过？哦、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怎么、你们那尔维克的人都像你这么老土吗？”
我：“……”
大抵是因为我叫‘卢娜’的原因，鲁宾卡对待我和亚当较之前更为热情了，连看上去老成一点的肯西也没有再出言警告鲁宾卡的多嘴。
接下来的时间，还是鲁宾卡在畅所欲言，只是内容替换成了《卢娜尔蒙》的这本漫画的人物介绍和知识普及……
我百无聊赖的踢着脚边的石子，此时我真想捂住耳朵，隔绝他那张喋喋不休的破嘴！
“哦、卢娜，我真应该认识认识您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真的是太高见了，给你娶了这么美丽的名字！”
我：“……”
好在我们已经到了登记处，我长长的舒了口气。
鲁宾卡看上去有些懊恼，他冲着我眨眨眼：“真是不甘心呢，卢娜，我的故事可才说一半呢！”
我眼皮一跳，赶忙接口：“真是太遗憾了鲁宾卡，但是我不得不和亚当进去了，如果下次有机会……”
如果下次有机会看见他，我一定绕道走！
我默默的在心里添上一句，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鲁宾卡很受用，他笑容扩大：“没关系，卢娜，等你办完手续，就正式成为乌陀城的人了，我们见面的日子可还长的很呢！不过，我现在得回去复命了，真是舍不得你啊卢娜……啊！”
鲁宾卡怪叫一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亚当此时的面色沉黑一片，眼神冷冷的打量着鲁宾卡欲要伸过来的机械手。
“我的老天爷啊！肯西！你看见了吗？他的眼神可真可怕！可吓坏我了！”
鲁宾卡的手像触电一般的迅速收回，动作夸张的抚摸着心脏，一遍遍的顺着气，似乎真的惊魂未定。
肯西则配合的缩着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
“我不过是想嘱托几句，让卢娜注意安全而已！呜、卢娜，不得不说，你丈夫可真是太凶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脸上一阵发红。想要解释，但话痨鲁宾卡已经接过了话茬。
他伸手拉住了肯西的衣袖就往回走，边走边顺气：“快点走吧，肯西！你还敢看！难道还想让亚当也赏你一拳？”
“你这张破嘴！”
“肯西！你再敢说我嘴破我真跟你不客气哦！”鲁宾卡气鼓鼓的撸袖管。
肯西张张嘴，说了什么，因为距离远，我已经听不清了。
亚当在我身后，他轻轻的揽过我的肩，我浑身一僵。
“怎么了？”我开口，觉得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下次不会了”他说。
“什么不会了？”
我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晕乎。
亚当看着我，原本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没什么。”
我撇撇嘴，下一秒我自己愣住了。只因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我什么时候会做这个动作了？
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酸楚，慢慢蔓延到眼角，我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南乔、怎么了？”他捏着我肩膀的手劲重了几分。
我摇头：“没事。“只是忽然觉得做人类也挺好的……最起码、有喜怒哀乐……”
亚当沉默了片刻，眼眸也跟着沉下去，随后他开口：“你受苦了。”
“是挺苦的。”我苦笑一声。“以前的我只知道如何练好枪法，如何带好我的兵，如何出色的完成任务让父亲对我另眼而待，舐犊之情，手足之亲，在权和利的面前太过凉薄，我所信奉的，也是唯一的信仰就是怎样变得更加强大，怎样活下去，可是这个女孩是不一样的……”
我轻轻闭了闭眼：“我能感受到情绪，喜的、悲的，高兴或者愤怒，虽然只是借着她的身体，但我依旧很满足，甚至……有些贪恋。”
亚当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我睁开眼，微笑：“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为自己想要做人的想法而感到羞耻，你看见了？在康坦星上，拥有精神力的亚族人才是主宰者，人类只是卑微如蝼蚁的奴隶，供我们驱使奴役，杀掉他们仅仅只要一根小指，可我还是控制不住的去向往……我已经厌倦了那样麻木的、成天担惊受怕的日子！即使做一个平凡人类……起码、有血有肉。”
“只要你愿意……”他忽然停住。
我有点疑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亚当已经松开了我的肩膀，微微侧了目。
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奇怪，就像在刻意不看我，我稍稍敛了敛眉：“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南乔”
“什么？”
“你只要相信、我以后不会骗你！”
亚当眼神笃定，眸子里的火热迅速点燃了我，不自在的偏了头：“先进去吧，登记完了再说。”
亚当点点头，然后很自然的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温暖，热气一直氤氲上来，鬼使神差的，这次我没有推开他。
我想起爱杰斯曾说的话，最难懂的便是人心，最难揣测的也是人心，我不知道什么叫爱，但依赖的确叫人食髓知味，叫人沉沦、上瘾。最起码此时此刻，我不想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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