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责备
薛山的身子很快出现在海水里,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像恶魔怒张的大手。
漆黑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卷起了大风,风卷云涌,陈月一动不动地看着,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敢去看宋明远,不知道这时候他的脸上是何表情。秦贝身子在颤抖,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小孩被放在了海滩上,双目紧闭,小脸已经毫无血色。
陈月觉得自己动弹不得,宋明远蹲下身去,强迫自己镇定,伸出手指去探探孩子的呼吸。
时间似乎在凝固,陈月的心都要静止了,宋明远才微微叹息:“还活着。”
悬在空中的石头终于放下,不管怎么样,活着,就好。
宋明远的眼睛这才敢缓缓睁开,陈月不知道他从闭眼到睁眼中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情,却明白,那种心情,比自己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明远……
宋明拨开小孩湿淋淋的衣服,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孩子裹了起来,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海风卷起他的发丝,陈月看不清他的表情,明月已经散去,背后的夜幕才刚刚开始。
秦贝跟到屋里一直在掉眼泪,最后才小声说了句让她来看着宋淇,直到他醒来。
宋明远这才想起背后的小女孩。看到女孩的窘迫,并没有责怪她,十来岁的女孩本身也是个孩子,秦贝这样懂事能干的女孩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让一个孩子带着另一个孩子,这本来就是大人的失职,何苦责怪孩子。宋明远只是摸了摸秦贝的头,“早些去睡吧,这事不能怪你。”
秦贝泪眼朦胧的出了门,陈月帮他擦了擦眼泪,“小贝,你去和奶奶睡下吧,把门关紧点,奶奶年纪大了,不要让她知道了。”
且被点了点头,回了杨老太的房将门关上。陈月透过门缝,看到宋明远低眼给宋淇换衣服,她见过运筹帷幄,气势夺人的宋明远,也见过静如松竹,低眉沉思的宋明远,可是,屋里的那个人那么安静,却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陈月息了屋里的灯,走到屋子外。
想起昨天来时宋淇和宋明远还拉着她的手过这竹桥,现在她却只能独自一人过去。陈月点着了孤月灯,顺着竹桥过去。
不一会儿薛山喘息这回来,身后带了个背着医箱的老医生。薛山见她问道,“陈月,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陈月走在前面,沟渠里潺潺而过的水中有一点微弱的光随着夜风波动,那是陈月手上提着的半月灯。
“这桥这么久了,夜里这么黑,不安全,我就来给你们送盏灯。“
薛山倒是没想到,陈月会这么做。这个女人性格实在是多变,时而觉得她站在对面,但也会觉得是朋友,比如现在这会她出门给他们照路。
老医生看过后,“性命是不用担心了,这么小的孩子掉水里能没事也算老天保佑了,幸好发现的及时。”
“这大冬天的掉进海水里不被淹死也会被冻着,过两个时辰要是发烧了也正常,我开些药给他喂下,夜里记得给他降温,尽快把烧退下来就好了。”
薛山还要把医生给送回去,煎药的事陈月便揽了下来。
当她把药端进屋的时候,才发现宋明远给宋淇换好了衣服,而他自己一直坐在床边,还像在海边一样只穿着中衣。
“王爷,”陈月一惊,“你怎么不把外衫穿上?”
宋明远不说话,眼睛盯着宋淇,一刻没离开过。陈月取了件裘衣给他穿上,他才醒过神来,陈月笑道:“王爷,这海边很容易着凉的,你要是病了,一个火炉还怎么给另一个火炉降温呢?”
他道了声谢,从来没有过的平淡语气,让陈月想起了月光初起时,波光粼粼,微风不惊的海面。
“把他抱起来,”陈月吩咐道,“嘴巴咧开,把药给他灌下去。”
二人好一折腾把药给宋淇灌了下去,薛山送医生回来了,轻轻推开了门,小声道:“王爷,你去隔间睡,我来看着小皇子吧。”
“不必了,你们都各自睡下吧,时辰也不早了,”宋明远脱下裘衣,半躺在床上。
“王爷,有事喊我就行了。“陈月顺便熄了灯,和薛山各自回房休息。
陈月睡得是秦贝的房间,宋明远和宋淇住下的偏房就在隔壁。熄了灯后,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觉却特别敏锐,陈月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不知道宋淇什么时候才能退烧,宋明远异于平常的安静,心里到底有什么顾虑。
时间在悄悄地走着,隔壁的房里,宋淇窝在宋明远怀里安静地睡着,只能听见细弱的呼吸,宋明远时不时摸摸孩子的头,一副忧虑的样子。
终于在夜深了以后,孩子的呼吸有点急促,脸色有点泛红,虽然吃过了药,还是没能完全压下海水的寒冷,小孩子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还是发了烧。
药才喂下两个时辰,必须等到明早上才能吃第二次。宋明远想要下床来,给孩子拿冷水敷一下,看看能不能降温。
门阀动了下,在这样的夜里十分明显,宋明远的目光敏锐起来,准备起身,一个脑袋凑了过来——
完全黑暗的屋子里,宋明远认出来,那是陈月挑的半月灯。顺着看上去,是陈月在黑暗里依旧明亮的双眼。
陈月将花灯放在了床头上,另一只手递上了浸过冷水的汗巾。
“你怎么知道他发烧了?”宋明远将汗巾放在宋淇头上,回过头来问道。
“我一直睡不着,杀手嘛,”陈月笑,“耳朵好,就听到淇儿有点呼吸有点重。
宋明远点头,陈月便说道,“他现在很安全,你去秦贝的屋里歇一下,我来下半夜我来照顾他就好了。”
“你觉得我还能睡得着吗?”宋明远总算是笑了笑,“外边冷,到床上来吧。”
陈月一愣,宋明远笑“怎么,不放心啊?“他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以前对你过分的时候,也是想试探一下你,说到底是个计谋,并不是真的想占你便宜。现在,不需要试探你了,你可以放心了。”
陈月脱下鞋子,靠在床的另一边。宋明远见她表情有点古怪,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陈月还是一脸郁闷的样子,半天才嘟囔着,“这么说来,我就一点点诱惑都没有吗?”
……
竟然为了这个而纠结,宋明远没能忍住笑了出来,“我发现你的关注点似乎总和别人不太一样!”
好在宋明远总算不像之前那么阴郁,陈月索性把灯给息了,他没能看到陈月嘴边狡猾的笑容。
屋里又恢复寂静,陈月凑近些,取下宋淇头上的那片汗巾,重新换上一片。
两人也不再说话,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宋淇的烧有往下退的趋势,陈月心里安慰许多。
“王爷,可能是药效慢,现在才起作用!”
“是吗?”宋明远伸手想要摸摸宋淇的头,才发现陈月的手还没有拿开,陈月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于是屋里又安静了,陈月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得出来,今夜宋明远有许多心事,可是他不愿意说,她也没办法问。
大概是有点热了,宋淇想把手伸到被子外边凉快凉快,宋明远便要把他的爪子塞回被子里。
宋淇下意识就喊了一句,“皇叔……”那声音极轻,陈月看了看他,还闭着眼睛,看来只是睡着了无意识的梦话?
不过看来这孩子心理最重要的人依旧是他的皇叔啊,虽然嘴里总是小月小月地叫,还总是和宋明远斗嘴,可是在心里面,还是很依恋宋明远的吧。
小孩又安静下来,烧退了下去,睡得比刚才更安稳了。而这时才听到宋明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带着几分惆怅与迷惘,消散在黑暗中。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奇怪?”他突然问起。
“是因为愧疚吧,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你皇兄将孩子托付给你,胡蝶也拜托窝照顾宋淇。如果这次宋淇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想我会愧疚一辈子的。”陈月如实答道。
“愧疚是一部分,”陈月见惯的是那个足智多谋的宋明远,哪里听过他这么失落的声音。“这一次是疏忽,可是,我更担心,有一天即使我不疏忽,也无法护他周全。”
“怎么会?王爷,其实,”陈月想了想,“我并不能说北苍和楚湘这种关系下怎样做才是对的,但是,说实在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我能看到你的犹豫,你对赵子翎能力,态度,品行上的欣赏,是以你总是在背后帮他一把,然而,作为北苍的皇室权力,不打压他,就是对自身的威胁。这场博弈中,很难找准一个最佳的位置,你的难处,我还是能理解的。”
“没有想到每次都恨不得咬死我的人,也能为我说句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身旁是宋明远平静的声音,此刻格外让人宁静。
“每一个人,或许都有不一样的身份。从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来说,我懂得赵子翎一路的不容易,当然希望他能继续走好这条路,可是,对北苍靖安王来说,赵子翎就是个潜在的威胁。就像淇儿,北苍未来的主人,可是,他却是个父母被人害死的孩子。”
“陈月,你有过害怕的时候吗”
陈月没有回答,他便继续说了,“晚上看到淇儿昏迷的时候,我真的怕了……”
“王爷,不会有下次了……”
“不,”他打断,言语里是满满的自嘲,“我害怕,有一天,我的某个决定,会给他带来灾难,名誉,身份,甚至是性命。我走在权力的这根绳索上已经习惯了,自然也明白面对的是什么,总是有一天粉身碎骨,却也在意料之中。可是我不希望淇儿和我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第一次我怀疑自己,你真的想过你的每一个决定背后的后果吗?可能你的下一个决定,就会再次让他陷入生死存亡中。“
“陈月,”她的声音极低,陈月仔细去听,“这时候,我才觉得,我不但做不了一个光明磊落的好人,甚至做不了一个好叔父。”
“我……”陈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砰地一声,窗外想起了烟花声,除夕已过,有人迫不及待早起迎接早春的第一个黎明。
或许是那划破黑夜的光亮给了陈月勇气,或者,那只是她心里早就认定好的事实。
“王爷,在陈月看来,你是一个好人,当然,”她笑,”也是一个好叔叔。“
宋明远惊讶于她的回答,烟花忽明忽暗中,他看向他的脸,陈月到没有回避,迎上他的目光,他的满是惊讶,融化在她浅笑盈盈中。
在后来无数个黑夜的日子里,他无数遍的回想着,这句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随口的一句安慰。然而,他再也没有办法问出口,茫茫人海中,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
“大过年的,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
饶是外边烟花阵阵,也掩盖不了医院的冷清。刘欣看着坐在病床前男子的侧脸,一脸的怒气。
能让刘欣这么在意的,也只有江晨了。可是,他不理睬她。
“她已经死了!你在这里坐上一百年,也改变不了她已经死了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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