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要不要报名

阿影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茶几上的那张纸对视了几秒。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茶几上，用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备料提前，批量裁皮，分批封边，交替走线。"
"那你要不要试试。"
阿鬼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新增的几行字跟原来的流程图并排在一起，线条比之前多了几条交叉和分支的走向，跟她以往习惯的从一条直线从头到尾完成一件东西完全不同。她盯着这些改动看了看，然后说"试试就试试，把这两行合并成一行，你画的那个静置框跟备料框之间标注一条延后3天的虚线，看起来顺一点"。阿影把纸上的两条线合并成了一行，在旁边加了一条虚线标注，看了一遍之后把纸推回去放到了茶几靠她那一侧，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
阿鬼坐在地毯上对着那张纸又看了一会儿，把几个方案在心里各自推演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纸收好，叠整齐压在茶几上的杂志下面，顺手带回了卧室的桌上，放在第二天带去铺子的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她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那张纸上的流程沿着新的分支重新走了一遍，直到确认了每一个环节的衔接关系都在自己脑子里落定了位置，才翻了个身合上了眼。
招人的消息发出去之后，阿鬼收到的申请比上次多了一倍。她花了两天把简历筛了一遍，面了四个人，最后挑了一个叫沈叙的男孩，二十二岁，刚毕业，学工业设计的。
他来面试的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走进铺子的时候先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进来。阿鬼让他坐下聊了一会儿，他说话条理清楚，不紧张也不过于松弛。阿鬼问他"你觉得你学皮具要多久能上手"，他想了一下说"半个月差不多"。阿鬼说"那给两周时间看看"。第二天他就来了。
第一天阿鬼给他讲了一遍裁皮的基础方法，讲到刀刃角度和用力方向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说的话比以前简洁了很多——不需要反复解释，也不用中途停下来补一个她刚才默认但对方没有看清的步骤。她说完了之后让沈叙试裁了一条直线。他的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很稳，走完了一整段没有偏。阿鬼站在旁边把裁好的那段拿起来看了看，切口平整，没有抖，沿着画好的线贴得很紧，走线的轨迹几乎完全贴合辅助线的路径，没有晃动。
沈叙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反馈。阿鬼说"可以，继续裁下一块"，然后走开了。
接下来几天阿鬼发现他上手的速度确实比预想的快。打孔的时候他握冲子的姿势调整了一次就对了，走线的节奏也控制得好，拉线的力度从一开始就相对均匀。他做东西的方式跟他学工业设计的背景有关——他在动手之前会先把步骤在脑子里过一遍，而不是边做边试，所以出错的次数比当初的小满少了很多。阿鬼在旁边看了几次之后就不再站在他旁边盯着了，偶尔路过的时候用余光扫一眼他手指的走向和针脚之间的距离，确认那些细节不需要她手动调整，然后就继续走过去了。
大约十天之后沈叙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件完整的卡包了。那天下午他把做好的那件拿过来放在阿鬼面前，说"阿鬼姐，你看看有没有问题"。阿鬼接过去翻了一下正面，翻到底面看了一排收线处，又捏了捏边角的弧度，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说"可以了"。
沈叙站在她对面，听到这两个字之后肩膀往下落了一截。他的嘴巴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一口气，那种绷着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松了，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住了，像是还没来得及决定自己该不该在听到"可以了"的时候有所表示，但他已经来不及调整了。
阿鬼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幅画面——也是这间铺子里，也是差不多的光线和差不多的时间，一个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上还握着针线，听到她说"可以了"之后整个人松弛下来的瞬间，当时那个人眼眶微红，但没有让眼泪掉出来，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根针插回了针垫上。小满那个神情和眼前沈叙这个神情重叠了一下，动作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但那层"终于可以了"的东西在两个人的表情里是一样的。
阿鬼把手里的卡包放回去，说"你试着做一下背包的尺寸，同样的版型，放大的过程你自己调比例"。沈叙应了一声，把卡包拿回去放回自己的工作台上，坐下来开始翻图纸。
阿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窗外的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块明亮的区域。她没有刻意去看沈叙那边，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量尺寸，握着铅笔的手比刚开始那几天稳了很多，落笔的节奏也加快了。她把目光从那个方向的轮廓上移开，低头拿起自己手里裁好的皮料，沿着画线走了第一刀，手指继续推动着刀刃，沿着那条线匀速向前延伸，切口的边沿立刻露出一道干净的浅色截面，被窗外漏进来的光照得微亮，在铺子里持续地闪着。
私信是周一上午来的，阿鬼当时正在磨一块皮边，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账号头像是一张手绘的摊位插画，名字写着"周末市集-手工艺专场"，消息的开头是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说他们是市集主办方，下一期市集在下个月中旬，想邀请她参加，附了一份摊位申请表格和摊位费说明。
她把消息看完了，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下，继续磨完手里那块皮边，然后去洗了手，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份申请表格。摊位的尺寸、提供的设施、摊位费的金额和押金数、报名截止日期。她看了之后在对话列表里回了三个字："我考虑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那天下午她在做活的时候脑子里不自觉地转着市集的事。她以前去过市集，也逛过那种周末的摊位，看到过别的手工艺人在那里摆摊卖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坐在摊位后面，有人在摊前聊天，有人拿着东西看了又看然后又走开了。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坐在那个位置，现在有人给她留了一个位置，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觉得有点不真实，但她想了想之后把名单上那几个问号来回翻了几遍，仍然没有决定要不要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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