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12 Angry Men - 4
第253章 12 Angry Men - 4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
它把路易吉从一个冷血的凶手,重新拉回到了一个挣扎的人。
它为「精神失常辩护」或者「激情犯罪」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但科布没有买帐。
他是个现实主义者,不相信眼泪和心理分析。
「诡辩!」科布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的手抖不抖,内心挣不挣扎,这跟那个死去的CEO有什么关系?他死了!被三颗子弹打死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们不是精神分析师,我们是陪审员!我们只能根据法律条文和呈堂证据来判断!」
「法律上的一级谋杀,就是谋杀!动机,实施,结果,全部都符合!」
科布的话再次把审议室拉回到了冰冷的法律现实中。
八号戴维斯的发现,虽然很有力,但依然无法彻底推翻检方的指控。
因为证据链太完整了。
路易吉购买材料,制造枪枝,跟踪万斯,扣动扳机。
这些客观事实,无论怎么解读,都指向蓄意谋杀。
僵局再次形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
但房间里的争论并没有因为疲惫而停歇,反而随著时间的推移,像藤蔓一样蔓延到了更深、更复杂的领域。
他们争论了弹道轨迹的微小偏差,争论了路易吉在便利店购买材料时的监控录像,甚至争论了他案发前几天在图书馆借阅的哲学书籍清单。
从手枪的材质到犯罪现场的光线,从万斯的安保漏洞到路易吉的家庭背景,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放在显微镜下反复咀嚼。
然后,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如果保险公司不拒赔,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话题开始不可逆转地偏移。
争论的焦点,逐渐从「路易吉是否有罪」,上升到了「这个制度是否有罪」。
「各位。」
四号陪审员,那个股票经纪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们跑题了。」
「我们是法庭的陪审员,不是上帝。我们不是来审判这个社会的制度的,也不是来审判资本主义的罪恶的。」
「我们要维护的是程序正义。无论路易吉的动机多高尚,无论阿瑟·万斯是个多么邪恶的吸血鬼,私刑就是私刑。」
四号看向戴维斯,语气带著警告。
「如果每个人都去杀自己认为的坏人,那么社会就会彻底崩塌。那时候就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混乱和无止境的复仇。」
「我们不能因为同情,就去打破这个底线。否则,今天我们放过了路易吉,明天就会有另一个疯子用更残忍的方式去解决他认为的坏人。」
「我们不能成为纵容暴力的共谋。」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在座中产阶级内心深处对混乱的恐惧。
「但是,当法律变成富人掠夺穷人的工具时,遵守法律是不是一种共谋?」
九号老妇人声音虽轻,但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她反驳了四号。
「路易吉·兰德尔,他杀的是一个人,但那个CEO用他的笔,害死了几千个人。他用算法,用保险条款,合法地杀人。」
「法律的唯一目的是阻止伤害,但如果法律在保护那个害死几千人的CEO,而却要制裁一个试图阻止这种伤害的人呢?」
「那这个法律,还配被称为正义吗?」
九号看向科布。
「你口口声声说他杀了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但那些被拒赔而死的病人,他们就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丈夫,不是妻子了吗?」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科布噎住了。
房间里的哲学辩论,陷入了最胶著的状态。
法治与正义,程序与结果,秩序与混乱。
这十二个人,代表著这个国家最深刻的撕裂。
最终,疲惫和现实的残酷,还是占据了上风。
戴维斯看著面前的证据,看著桌上那把列印手枪的照片,看著阿瑟·万斯中枪倒地的录像。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结论。
「你们是对的。」
戴维斯看向科布和四号陪审员。
「路易吉·兰德尔是凶手。」
「他购买了材料,制造了凶器,策划了路线,扣动了扳机。」
「他杀死了阿瑟·万斯。」
戴维斯合上所有的文件。
「从法律定义上,从证据链上,这就是一级谋杀。」
「事实链条是完整的,没有漏洞。」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
七号推销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科布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迈克也拿起手机,准备看一眼球赛结果。
一切尘埃落定。
人们看向戴维斯,他们的目光里有催促,有解脱,也有胜利的欣喜。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折磨,回家去。
戴维斯站起身,在黑板上,在「一级谋杀」的旁边,重重地写下了「有罪」两个字。
他拿起粉笔,在「有罪」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圆形。
他看著那个圆圈。
这个圆圈很圆,很完美。
它代表著程序正义,代表著法律的严谨,代表著这个社会井然有序的运转。
它也代表著路易吉·兰德尔,将在这个圆圈里,被判处无期徒刑。
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戴维斯拿起板擦,擦掉了黑板上那些关于弹道、关于心理挣扎的分析。
他站起身,准备去提交陪审团的最终裁决书。
正义没有来,但程序得到了维护。
戴维斯伸出手,去拿那份需要签字的裁决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那是从长桌另一端传来的。
「等一下。」
四号陪审员突然开口了。
这位股票经纪人从那个装满证物的盒子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由韦恩律师在法庭上提交,但被法官以「无关证据」为由驳回,却依然作为附件保留在陪审团材料里的备忘录。
保险公司的内部风险评估报告。
四号是个理性的人,一个信奉数据和逻辑的精英。
他不想只靠情绪来定罪,他需要用逻辑来彻底钉死路易吉的棺材板,也为了安抚那些还在犹豫的陪审员的良心。
「各位,在签字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再看一眼这个。」
四号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韦恩律师在法庭上一直把保险公司描绘成嗜血的恶魔,把阿瑟·万斯描绘成屠夫。」
「但这是一种情绪化的误导。」
四号翻开文件,指著其中的几行数据。
「看看这个,这是标准的精算模型。任何一家经营风险的企业,无论是保险公司还是银行,都必须进行这样的计算。」
「为了保持偿付能力,为了确保大多数投保人的利益,保险公司必须设定一个合理的赔付率和拒赔率。」
「如果他们对所有的申请都来者不拒,那这家公司明天就会破产,到时候受害的是所有投保人。」
四号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带著一种优越感。
「这是商业逻辑,不是谋杀。」
「阿瑟·万斯只是在履行他对股东和大多数客户的受托责任。」
四号把文件推到戴维斯面前,仿佛那是最后的审判锤。
「所以,别再纠结什么道德了,路易吉杀了一个正在履行职责的高管,这就是一级谋杀。」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二号银行出纳员拿起了那份文件。
借著昏暗的灯光,仔细著那上面的每一个单词。
作为一名出纳员,他对文字有著天然的敏感。
他的目光略过了那些复杂的精算公式,停在了文件底部的一行备注小字上。
那是阿瑟·万斯亲笔签名的批示。
二号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商业逻辑?」
二号抬起头,看向四号,声音在颤抖。
「你管这个叫商业逻辑?」
他把文件举起来,指著那行小字,大声念了出来。
「经计算,批准该类晚期癌症靶向治疗手术的平均成本为二十五万美元。」
「而拒赔导致的诉讼赔偿及庭外和解的平均成本,仅为五万美元。」
二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建议:拒赔。」
「执行策略:以实验性疗法为由驳回申请,若客户起诉,则启动拖延程序,直至……」
戴维斯抢过二号手中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性妥协,在这一刻粉碎了。
直至客户死亡。
这是文件里没写出来,但每个人都能读懂的潜台词。
「我的上帝……」
九号老妇人捂住了胸口,脸色煞白。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还要压抑,还要沉重。
四号的脸色也变了,他试图解释:「这……这只是成本收益分析,是企业决策的常规……」
「去他妈的成本收益分析!」
戴维斯猛地把文件摔在桌子上。
「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福特平托案。」
戴维斯的眼睛红了,那是愤怒,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正常人被彻底激怒后的反应。
「七十年代,福特公司生产了一款叫平托的小汽车。他们发现油箱设计有缺陷,只要追尾就会爆炸起火。」
「他们知道会死人。」
「但他们的精算师算了一笔帐:召回所有汽车去加固油箱,每辆车需要花11美元,总成本是一亿三千万。」
「而赔偿那些被烧死的人,每条人命只需要赔二十万,总成本不到五千万。」
「所以他们选择了不召回。」
「他们选择了让车继续爆炸,让人继续被烧死。」
戴维斯指著那份文件,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这不是商业逻辑,四号。」
「这是蓄意谋杀。」
「只不过福特用的是油箱,而阿瑟·万斯用的是Excel表格。」
「他明知道那个手术能救命,明知道那个病人如果不治就会死。」
「但他算了一下帐,觉得赔死人的钱比救活人的钱更便宜。」
「所以他签了字。」
「他为了省下那二十万美元的差价,杀了一个人。」
戴维斯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路易吉·兰德尔开了一枪,杀了一个人。」
「而阿瑟·万斯,他坐在那张真皮椅子上,喝著咖啡,动动手指,就杀了几千人。」
「告诉我,谁才是更大的罪犯?」
「告诉我,如果我们判路易吉有罪,那我们是不是在告诉这个世界:只要你足够有钱,只要你用表格杀人,你就是无罪的?」
这番话横扫了整个审议室。
那些原本已经准备签字、回家、忘记这一切的陪审员们,再次被钉在了椅子上。
良心的拷问,比法律的条文更让人无法逃避。
六号陪审员,那个满手茧子的装修工人,一直坐在那里。
他叫奥斯卡,他不是那种喜欢大声嚷嚷的人,平时接活儿也都是老老实实,哪怕被工头克扣了工钱,也只是回家多喝两杯闷酒。
但此刻,他异常安静。
他伸出手,拿过了那份文件。
他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没洗干净的白色腻子粉。
他眯著眼睛,费劲地看著那行小字。
拒赔成本:五万美元。
奥斯卡是个装修工人。
他干了一辈子装修,讲究的是良心。
刷墙要刷三遍,铺地板要找平,接了人家的钱,就要给人家把活儿干漂亮。
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规矩,也是他吃饭的本钱。
而保险公司收了保费,承诺了保障,却在客户最需要救命的时候,用这种卑劣的算计来赖帐。
这是对所有凭良心吃饭的人的羞辱。
这是在告诉他,老实人就是该死,老实人就是活该被骗。
奥斯卡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手在颤抖,那是愤怒,也是一种被欺骗后的悲凉。
「狗娘养的。」
奥斯卡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渗人的狠劲。
他把文件扔在桌子上,抬头看向戴维斯。
「你说得对,八号。」
奥斯卡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底层人特有的粗砺。
「如果这是真的。」
「那路易吉那一枪,打得太轻了。」
局势再次逆转。
那块原本已经合拢的坚冰,被这行小字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各位。」
戴维斯重新坐下。
「我们不能就这样签字。」
「如果我们就这样把路易吉送进监狱,那我们就是帮凶。」
「我们在帮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算计人命的魔鬼,去清理掉唯一敢反抗他们的人。」
「这不是正义。」
「这是共谋。」
四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看著周围那些愤怒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凌晨四点的时刻。
审判,重新开始了。
(https://www.xdlngdian.cc/ddk74259384/3670560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