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茧房


第263章  茧房

    宾夕法尼亚州,坎布里亚县郊区的一栋独立屋。

    晚上七点,汉克·诺曼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坐在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手里拿著一罐冰镇啤酒。

    虽然面前的电视里正播放著一场橄榄球赛的录播,但他根本没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手里那块裂了屏的手机。

    TikTok的新闻推送流正在他的拇指下滑动。

    并没有什么太复杂的信息。

    汉克的手机屏幕上,清一色都是那种加粗、标红、配著惊悚背景音乐的短视频和文章。

    那是算法为他量身定做的世界。

    一条视频跳了出来,标题是:《独家解密:华盛顿的新医疗法案实际上是一份出售协议》。

    画面里是一个自称「爱国者前线」的蒙面人,正对著镜头展示一份模糊不清的文件复印件。

    「兄弟们,醒醒吧。」

    那个蒙面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你们以为那个法案是为了保护医院?错了,看看第402条款的附录。」

    「华盛顿的那帮卖国贼,他们打算把美国这几家最大的保险公司的核心数据,打包卖给一家外国主权基金。」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张合成的照片:几个亚洲面孔和中东面孔的商人,正在和议员握手。

    「他们要让外国人控制我们的看病权,以后你们想做手术,得先问问那些大洋彼岸的股东同不同意!」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抓路易吉。因为路易吉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想阻止这场交易!」

    汉克的手抖了一下,啤酒洒在了裤子上。

    他感到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

    他是个老派的共和党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两件事:大政府和外国人。

    现在,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了。  

    「这帮狗娘养的。」

    汉克骂了一句粗话。

    他没有去查证那份文件的真伪,也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保险公司会把数据卖给外国基金。

    他不需要思考。

    因为这条新闻完美地契合了他对华盛顿的所有偏见。

    它解释了他为什么看不起病,解释了他为什么工资不涨,解释了他所有的不如意。

    全是那些卖国贼的错。

    汉克用力按下了「分享」键,并配上了一行愤怒的文字:「如果不转这个,你就不配当美国人!」

    算法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下一秒,他的推送流里又刷出了十条类似的新闻。

    《外国资本已经渗透进参议院》、《我们的医疗数据正在被窃取》、《武装起来,保卫家园》。

    汉克陷进去了。

    在这个只有一种声音的茧房里,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同一时间。

    宾夕法尼亚州,费城郊区,布林莫尔学院的女生宿舍。

    佐伊是一个哲学系的大二学生,一个坚定的动物权利保护者和激进的平权运动支持者。

    她正躺在床上刷TikTok。

    她的世界和汉克完全不同。

    一条视频正在她的手机屏幕中播放。

    画面昏暗,像是用偷拍设备在监狱里拍摄的。

    那是路易吉·兰德尔。

    他穿著橙色的囚服,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画外音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女声,带著哭腔。

    「这是昨天晚上在费城看守所拍到的。」

    「他们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看守所的狱警故意把空调开到最低。」

    「路易吉有哮喘,他快要窒息了。」

    画面拉近,给了路易吉一个特写。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神涣散。

    这条视频当然是假的。

    那是萨拉团队用之前的庭审录像,结合技术合成的画面,甚至连那种瑟瑟发抖的动作都是AI生成的。

    但佐伊看不出来。

    她只看到了一个为了正义而战的英雄,正在遭受体制的残酷折磨。

    「他们想杀了他。」

    画外音继续说道。

    「因为他代表了我们,因为他敢于反抗那个父权制的、充满压迫的资本体系。」

    「如果路易吉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佐伊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点开评论区。

    那里已经有几千条评论了。

    「去劫狱!」

    「烧了警察局!」

    佐伊颤抖著手指,输入了一行字:「我们要行动起来。明天,为了路易吉,罢课!」

    算法再次运转。

    佐伊的下一条视频,是关于如何制作简易燃烧瓶的教程,标题是《反抗者的自卫指南》。

    再下一条,是那些投了法案赞同票的参议员的「黑历史合集」,指控他们是一群厌女症患者和种族主义者。

    佐伊也陷进去了。

    在这个由愤怒和受害者心态构成的茧房里,她确信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圣战。

    ……

    匹兹堡市政厅,媒体与舆论控制中心。

    萨拉站在那个巨大的数据监控屏前,屏幕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

    里奥靠在控制台旁,顺著萨拉的视线,看向屏幕上那无数条红色的曲线。

    那是全美各地的情绪指数。

    红得发紫,红得刺眼。

    「我们正在这个国家制造隔离。」

    萨拉说道。

    她指著屏幕左侧的数据流:「保守派在疯狂转发关于医疗主权的阴谋论,他们认为民主党在叛国。」

    「再看这边。」她又指向右侧,「激进派在传播关于狱中虐待的假新闻,他们认为政府在搞法西斯独裁。」

    「这两群人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呼吸著同样的空气,但他们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版本。」

    「他们没有任何共识,甚至无法对话。」

    「那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里奥说道。

    「我们正在制造混乱,制造恐惧。」

    「只有当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理智的人才会显得软弱,而疯狂的人才会成为领袖。」

    萨拉指了指屏幕中央的一个窗口。

    那是CNN正在直播的一场电视辩论。

    主持人试图把两个分别代表左派和右派的学者拉到一起,就《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法案》进行理性的讨论。

    「各位,让我们回到法案本身。」主持人焦急地说道,「这只是一个关于加强安保的行政条款,它不涉及……」

    「不!这就是卖国!」右派学者大吼。

    「这是法西斯暴政!」左派学者拍桌子。

    两人在直播间里吵成一团,完全不听对方在说什么。

    而更讽刺的是收视率。

    屏幕下方的数据显示,这档节目的实时收视率只有可怜的0.2%。

    没人看。

    没人关心真相是什么。

    观众们早就关掉了电视,回到了各自的手机屏幕前,回到了那个能让他们感到愤怒、感到爽快、感到自己掌握了真理的茧房里。

    「里奥」

    萨拉对里奥说道。

    「这就是理性的死亡。」

    「在这个算法统治的时代,真相是无聊的,是乏味的。」

    「而情绪,才是毒品。」

    萨拉走到技术员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

    「你知道戈培尔曾经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里奥问道。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

    「但他那个时代太落后了,他还要靠广播和报纸,还要靠强权去压制。」

    「我们不需要。」

    「我们有算法。」

    「算法会自动帮我们重复一万遍,一百万遍。」

    「而且,算法会自动屏蔽掉所有辟谣的声音。」

    「在这个闭环里,谎言就不再是谎言。」

    萨拉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确信。

    「它是信仰。」

    里奥看著萨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令人惊叹。」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没想到几年前那个有些小聪明的大学生,现在变得让我感到陌生。」

    罗斯福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当年的戈培尔如果拥有这套系统,他能把上帝说成是魔鬼,把地狱描绘成天堂。他费尽心机搞出来的广播和电影,在这系统的算法面前,简陋得像是石器时代的工具。」

    「萨拉知道宣传是什么。」

    「宣传不是为了教育大众,不是为了传播真相,甚至不是为了说服。」

    「宣传是为了动员。」

    「是为了把大众内心深处最隐秘、最黑暗的欲望和恐惧勾引出来,然后给这些情绪一个宣泄的出口。」

    里奥迈开步子,向前走了两步。

    「您是在感叹平台的威力吗?」里奥在心里问道。

    「一部分。」

    罗斯福回答。

    「平台确实能放大一个人的能力。如果萨拉没有这套网络,没有这些精准的算法,她哪怕再有才华,也只能在一个小小的社区里发几张传单。」

    「但是,里奥,你不能否认,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那种对情绪的敏锐捕捉,把复杂的政治议题转化为简单口号的直觉,在混乱中依然能保持冷酷的决断力。」

    「这些是教不出来的。」

    「萨拉。」

    里奥突然开口喊道。

    萨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转过身。

    「怎么?」

    「累吗?」里奥突然问了一句。

    萨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里奥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答「不累」,想要展现出职业女性的坚韧。

    但她看著里奥那张同样写满了疲惫的脸,回答道:「累。」

    萨拉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些。

    「有时候看著那些屏幕,看著那些因为我的一条指令而疯狂的人群,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款恐怖游戏。」

    「我会想,这些被我操纵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判断。我有什么权利去替他们思考?我有什么权利去利用他们的愤怒?」

    萨拉的表情强硬了起来。

    「但只要一想那些保险公司的高管还在开香槟。」

    「一想到我们的目标还没有完成。」

    「我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我不变成怪物,我就打不赢那些怪物。」

    萨拉重新挺直了腰杆。

    「我已经回不去了,里奥。」

    「我也没想回去。」

    萨拉毫不回避里奥的目光。

    「因为这个世界变了。」

    「在这个茧房里,要么成为制造声音的人,要么成为被声音淹没的人。」

    「我选择了前者。」

    里奥看著她。

    他想伸出手,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点鼓励。

    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萨拉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认可,是继续战斗的理由。

    「那就继续吧。」

    里奥看向那面巨大的数据墙。

    「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明白。」

    萨拉回答道。

    就在里奥即将离开媒体与舆论控制中心时,萨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里奥。」

    里奥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你知道吗?」萨拉的声音很轻,「没有人知道戈培尔到底说没说过『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这句话。」

    「但是。」

    萨拉看著里奥。

    「这句话已经被重复了太多遍,被引用了太多次。」

    「以至于现在,戈培尔必须要说过这句话。」

    「因为大众需要一个简单的恶魔,来承载他们对宣传的恐惧。」

    「他们需要一个符号,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被欺骗。至于真相?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觉得这是真的。」

    里奥点了点头。他听懂了萨拉的意思。

    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

    他们正在制造戈培尔。

    门缓缓合上,将里奥的背影隔绝在外。

    萨拉重新坐回了控制台前,看著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

    数十个屏幕上,实时滚动著来自全美各地的新闻画面和社交媒体热度图。

    随著数据的不断回传,萨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些被她忽视的角落,那些传统媒体依然拥有强大统治力的地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趋势正在生成。

    在她制造的茧房中,充斥著对路易吉的同情,对保险公司的仇恨,对华盛顿的愤怒。

    那是属于年轻一代、激进派和底层工人的狂欢。

    但在福克斯新闻、华尔街日报、以及那些深耕社区数十年的保守派电台,正在构建另一套完全相反的叙事体系。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就像两股相向而行的飓风,在美利坚的上空剧烈碰撞。

    它们没有融合,没有抵消。

    它们正在撕裂这个国家。

    真相在这里失去了固定的形态,变成了流体,被装进情绪的容器里,被随意塑形。

    在富人的容器里,真相是「暴乱将至」。

    他们看到的是失控的街道,是打砸抢烧的暴徒,是即将崩溃的社会秩序。

    他们恐惧,焦虑,渴望强权,希望有人能把那些不安分的因素通过法律或者暴力镇压下去。

    而在穷人的容器里,真相是「只有反抗」。

    他们看到的是冷血的保险公司,是虚伪的政客,是把人命当成数字的游戏。

    他们愤怒,绝望,渴望毁灭,希望看到那座高高在上的金字塔轰然倒塌。

    而这些舆论的创造者,他们站在高处,冷漠地注视著这股洪流将美国撕成两半。

    这是一种被压抑了四十年的愤怒共振。

    从阿巴拉契亚山脉深处的拖车公园,到布鲁克林区拥挤不堪的廉租房。

    这里的人们并不认识彼此。

    一个西维吉尼亚的白人矿工,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一个底特律的黑人单亲妈妈说上一句话。

    在过去,他们甚至可能因为种族、文化、地域的偏见而互相仇视。

    矿工认为黑人抢走了福利,单亲妈妈认为白人垄断了机会。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频率达成了一致。

    他们都感到了痛。

    那种被时代抛弃的痛。

    矿工看著废弃的井架,看著手里那张微薄的伤残补助支票;单亲妈妈看著生病的孩子,看著那张被盖了「拒绝」印章的理赔单。

    那种被精英蔑视的痛。

    他们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穿著光鲜亮丽的专家,用复杂的术语告诉他们经济正在增长,失业率正在下降。

    但他们摸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种被帐单压得喘不过气的痛。

    房租、水电、医药费、学贷。

    每一张帐单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们的胸口,让他们在深夜里无法呼吸。

    他们看著手机屏幕。

    屏幕的蓝光映照著他们疲惫的脸庞。

    他们不再相信那个所谓的「美国梦」。

    那个「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的许诺,那个「明天会更好」的童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过期的笑话。

    他们勤恳工作了,他们遵守规则了。

    结果呢?

    结果是工厂搬走了,社区破败了,孩子生病了没钱治。

    他们开始渴望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原始、更暴力、也更直接的东西。

    清算。

    他们不想听解释,不想看数据,不想等改革。

    他们想要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

    他们想要看到那个永远在赢的系统,哪怕只有一次,输得一败涂地。

    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

    国会大厦的白色圆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庄严而神圣。

    但在那圆顶之下,在那坚固的大理石墙壁之外,地基正在松动。

    议员们还在争吵,说客们还在交易,官僚们还在填表。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抗议,一次可以通过公关手段解决的危机。

    他们错了。

    这是一场内战。

    虽然街道上没有硝烟,没有军队在集结,没有战壕和铁丝网。

    但每一个点赞,每一次转发,每一条在深夜里发出的恶毒评论。

    都是一颗射向旧秩序的子弹。

    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这无声的轰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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