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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再聊一次


第265章  再聊一次

    哈里斯堡,州长官邸。

    鲍勃·坎贝尔挂断了电话,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陈列柜前。

    柜子里放著一把发枪,枪管已经生锈,木托也变得乌黑。

    那是他的祖先在独立战争时用过的武器。

    他是宾州的老钱。

    对于坎贝尔家族来说,从政不是为了向上爬,也不是为了把权力变现成游艇和豪宅。

    那是一种义务。

    一种源自古老贵族传统的精英责任制。

    在他的认知里,宾夕法尼亚不单是一个行政区划,还是他的家族庄园。

    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流、工厂,还有那些生活在其中的市民,都是庄园的一部分。

    市民是他的佃户。

    作为庄园主,他有责任照顾他们,有责任确保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有责任维持庄园的秩序。

    他可以接受佃户偶尔的吵闹,甚至可以容忍他们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外人—尤其是华盛顿——冲进他的庄园,对他的佃户指手画脚,甚至要烧毁他的房子。

    坎贝尔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需要像其他政客那样,在大选中还要看金主的脸色。

    所以他从不被收买。

    也正因为如此,他和华盛顿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那些党内的大佬们既需要他来稳住宾夕法尼亚这个摇摆州,又对他这种不受控制的独立性感到头疼。

    坎贝尔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自己一直是个麻烦。

    但同时,他又有求于华盛顿。

    他不喜欢在哈里斯堡这种地方处理行政事务,厌倦了和那些短视的地方议员扯皮。

    相比于当一个管理庄园的州长,他骨子里更像个法官。  

    他真正的热情在于法律,在于那些能够定义国家秩序的宏大叙事。

    他的终极目标是司法部长。

    进入内阁,执掌司法部,那才是符合他个人理想的归宿。

    而要拿到那个位置,他必须得到白宫的认可,必须在党内拥有足够的声望。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他既想保持对地方的掌控力,又不想因此得罪华盛顿,从而堵死自己上升的通道。

    这种家族责任与个人野心之间的冲突博弈,让他这几年过得很不舒服。

    马库斯·克雷斯的威胁言犹在耳。

    坎贝尔的大脑飞速运转,推演著华盛顿可能的报复手段。

    最直接的,就是绕过他,扶持一个更听话的代理人。

    阿斯顿·门罗,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但坎贝尔并不太担心。

    门罗虽然有野心,但根基尚浅。

    只要他还在州长的位置上,门罗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么,更极端的情况呢?

    华盛顿会不会直接对他动手?

    坎贝尔摇了摇头。

    弹劾?需要州议会的配合,而他的家族在州议会依旧有影响力。

    制造丑闻?他的家族律师团不是吃素的。

    只要他不主动辞职,不犯下致命的错误,华盛顿就很难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他决定坚持。

    这种坚持,并非仅仅源于对权力的贪恋,而是源于一种更加复杂、甚至有些痛苦的自我博弈。

    坎贝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浮雕。

    当他从耶鲁法学院毕业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州长。

    那时候,他是法庭上的公诉人,他钟情于法律的逻辑,沉迷于那种在条文和证据中寻找绝对正义的感觉。

    他的梦想是成为司法部长,甚至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那才是适合他的战场,才是他灵魂的归宿。

    但是,姓氏是一种诅咒。

    坎贝尔家族在宾夕法尼亚的土地上扎根太深了。

    他的祖父是州长,他的父亲是参议员。

    当家族的长老们把那份沉甸甸的竞选计划书放在他面前时,他无法拒绝。

    为了家族的荣光,为了延续这种在地方上的绝对影响力,他牺牲了自己的职业规划,脱下了法袍,换上了政客的西装,跳进了哈里斯堡这个泥潭。

    他成为了州长。

    他厌倦了去剪彩,厌倦了去安抚那些贪得无厌的工会领袖,厌倦了为了修一条路而和十几个委员会扯皮。

    所以,当华盛顿向他抛出橄榄枝,暗示他如果表现良好,下一届内阁司法部长的位置可能属于他时,他动心了。

    那是他回归理想的唯一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在跟华盛顿妥协。

    他压制了州内的激进声音,配合白宫的各项政策,努力扮演一个温和、稳健、顾全大局的民主党州长。

    他以为这是在积累政治资本。

    但现在,华盛顿的电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

    「动用国民警卫队。」

    「接管匹兹堡。」

    这些命令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只有赤裸裸的驱使。

    在华盛顿那些操盘手的眼里,他鲍勃·坎贝尔根本不是什么未来的司法部长,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盟友。

    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清理垃圾、用来背黑锅、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地方官僚。

    如果他真的按照华盛顿的命令去做,真的在匹兹堡制造了流血冲突,那么宾夕法尼亚会乱,他的名声会臭。

    等到那个时候,华盛顿会怎么做?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以此来平息民愤。

    「他们已经放弃我了。」

    坎贝尔的目光变得锐利。

    「无论我做不做,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

    既然华盛顿不把他当回事,他又何必为了华盛顿的利益,去牺牲宾夕法尼亚的利益?

    这里是他的家。

    这里是坎贝尔家族两百年来的根基。

    如果为了去华盛顿当官,要把自己的家园烧成废墟,那这个官,不当也罢。

    一种属于宾夕法尼亚老钱的傲慢与责任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要守住这里。

    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危机。

    而要做到这一点,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年轻市长,那个搅动了整个风云的里奥·华莱士,就成了绕不开的关键。

    他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时候,匹兹堡的「产业联盟信托」刚刚搞出了声势,那种绕过美元体系的票据在工人和企业间疯狂流通。

    州审计署的署长,查尔斯·博格斯,拿著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冲进了这间办公室。

    「州长,那个里奥·华莱士在搞非法集资。」

    博格斯把报告拍在桌子上,语气激动,唾沫横飞。

    「他建立了一个影子银行系统,发行了一种没有监管的票据。这是对联邦储备权力的挑衅,是严重的金融犯罪!调查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现在正开往匹兹堡!」

    坎贝尔记得自己当时的做法。

    他拿起了那份报告,翻了几页。

    他看到了里面详尽的违规记录。

    按照法律条文,这些证据足够让里奥在监狱里待到下个世纪。

    他翻到了报告的后半部分,那里有几张关于宾州西部经济运行状况的统计图表。

    匹兹堡周边的数据线正在逆势上扬。

    伊利的重型设备工厂恢复了三班倒。

    斯克兰顿的物流中心重新招募了五百名司机。

    在那个全美经济都在衰退的寒冷冬天,那是整个铁锈带唯一还在散发热量的发动机。

    坎贝尔合上了报告。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调查组负责人的号码。

    「我是坎贝尔。让你的车队立刻掉头,回哈里斯堡报到。」

    电话那头传来了迟疑的声音,坎贝尔掐断了对方解释的念头。

    「理由是行政复议期间,州政府暂停一切针对相关实体的干扰性执法,这是为了确保程序的严肃性。这是州长办公室的直接指令,现在就执行。」

    「行政复议?可是我们————」

    电话那头还在询问,可是坎贝尔打断了他。

    「执行命令。」

    博格斯站在桌前,满脸错愕。

    坎贝尔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有的严厉。

    「博格斯署长,在我的州里,让工厂冒烟远比维护那些死板的金融条例重要。只要我还没签字,这份报告就永远属于废纸篓。」

    署长就此再也没提调查匹兹堡的事。

    他虽然在公开场合批评里奥激进,拒绝签署那个互助联盟法案。

    但在内心深处,他欣赏里奥。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那种野蛮、原始、不顾一切的生命力。

    「也许,该和他再谈谈了。」

    坎贝尔放下了酒杯。

    里奥在做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坎贝尔老了,他被规则束缚了太久。

    那些条条框框,那些繁文缛节,一点点磨掉了他的心气。

    它们终究成了囚笼,而坎贝尔,也忘了自己曾有过翅膀。

    这种老气横秋的官僚作风,虽然能维持一个地方的稳定发展,但却无法真正改变一个陈腐的格局。

    想要破局,想要重生,需要的是年轻人的火焰。

    所以他决定再联系里奥一次。

    萨斯奎哈纳河的水流缓慢而浑浊,带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哈里斯堡的边缘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

    这是一处很少有人光顾的河滨公园。

    草坪枯黄,长椅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生锈的铁架。

    鲍勃·坎贝尔坐在那张长椅上。

    他的手里捧著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纸杯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变形。

    里奥·华莱士从公园的小径走来。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部用来联络弗兰克的备用手机。

    他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伏击。

    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里奥走到长椅旁。

    坎贝尔没有回头,只是把其中一杯咖啡向旁边递了递。

    「坐。」

    里奥犹豫了一秒,坐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著半米的距离,足够容纳两个世界的隔阂。

    「这里的风景不错。」坎贝尔看著流淌的河水,「但我总是没时间看。」

    「如果您叫我来是为了欣赏风景,那我们可以换个时间。」里奥的声音冷硬,「我的市政厅里还有一堆烂摊子。」

    坎贝尔喝了一口咖啡,热气熏蒸著他的眼镜片。

    「华盛顿给我打了电话。」

    坎贝尔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马库斯·克雷斯在电话里对我咆哮。他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指令。」

    坎贝尔转过头,看著里奥。

    「他让我调动宾夕法尼亚国民警卫队。」

    「让我签署行政命令,宣布匹兹堡进入紧急状态。让我派军队进驻市政厅,解除你的职务,强行解散那个工业复兴联盟。」

    「他让我把你定性为煽动暴乱的叛乱分子,把你送进联邦监狱。」

    里奥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

    华盛顿终于失去了耐心,准备动用暴力机器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里奥冷笑一声。

    「你在等什么?等我跪下来求你?还是觉得警卫队的子弹不够多?」

    坎贝尔摇了摇头。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河面,看著一只孤零零的水鸟在寒风中掠过。

    「因为我不想看到宾夕法尼亚流血。」

    坎贝尔的声音相当疲惫。

    「里奥,你太年轻了。你只看到了斗争,看到了输赢。你觉得把天捅个窟窿是本事,觉得让几万人上街是荣耀。」

    「但我看到了后果。」

    「如果警卫队开进匹兹堡,你的那些工人会反抗。工会的人会带著人用卡车堵路,双方会发生冲突。第一声枪响之后,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工厂会停工,学校会停课,仇恨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宾夕法尼亚会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华盛顿的奴隶,一半是愤怒的暴民。」

    「我是这个州的州长。」

    坎贝尔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职责是保护这片土地,而不是把它变成战场。」

    里奥愣了一下。

    他看著身边这个老人。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把坎贝尔当成了最大的敌人,当成了阻碍改革的顽石。

    但他从未想过,这块顽石之所以不肯移动,是因为他在试图挡住后面的洪水。

    「你以为你的工业复兴联盟能撑到现在,全靠你的手段?」

    坎贝尔突然笑了。

    「你以为那些绕过监管的票据系统,那些非法的跨区域采购,真的做得天衣无缝?」

    「几个月前,州财政部就已经起草好了查封令,审计署的调查组都已经上高速了。」

    「是我压下来的。」

    坎贝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用我的行政特权,帮你在哈里斯堡挡住了那些致命的子弹。」

    里奥看著脚下流动的河水,眉头紧锁。

    「为什么?」里奥抬起头,「我们应该是政敌。」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针对哈里斯堡的法律反击策略,但我没想到你会一直保持沉默。」

    坎贝尔喝了一口微凉的咖啡,发出一声带著自嘲的轻笑。

    「里奥,我是搞法律出身的,我当过检察官,也当过总检察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做的事情踩在什么样的灰色地带上。」

    他转过头,眼神通透。

    「但我不在乎那些纸面上的瑕疵,我只想要宾夕法尼亚的发展。」

    「如果你真的想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州动起来,你就势必要去玩弄那些陈腐的法律,去寻找那些没人敢碰的灰色空隙。」

    「修改立法太难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会用各种程序拖慢你,行政惯性会像泥潭一样把你困住。」

    「这也是为什么一套规则运转太久之后会变得发臭,因为它保护的是过去,而不是未来。」

    「华盛顿现在已经看我不顺眼了。因为我不听话,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执行官,而不是一个有家乡情结的老贵族。」

    「他们极有可能从阿斯顿·门罗身上下手。」

    提到这个名字,坎贝尔的语气变得冷冽。

    「门罗是我一手扶持上来的,他在州政府里的那些关系网,有一大半是我亲手帮他织出来的。他在州内虽然有些势力,但想在我的地盘上掀翻我,他还嫩了点。他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但他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

    坎贝尔盯著里奥,语气变得极度认真。

    「华盛顿会通过门罗来绕过我,直接对匹兹堡动手。门罗想要上位,就必须拿你的脑袋去当投名状。」

    「所以,我今天来见你,是为了合作。如果你倒了,我也就失去了制衡华盛顿的筹码。」

    「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里奥。」

    坎贝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光靠那点民意是保不住你的。民意是潮汐,今天能把你推上岸,明天就能把你卷进深海。」

    「你需要的是行政上的合法性,是一块即便华盛顿想要敲碎也得顾虑再三的坚硬招牌」」

    。

    「我能给你这块招牌。」

    坎贝尔把手伸进大衣的内袋,拿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他把文件递给里奥。

    里奥接过来。

    那是《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的草稿。

    也就是那个旨在建立医疗互助联盟、打破药品销售垄断的法案。

    之前,这份法案因为包含了一个监管委员会条款,而成为了双方互相攻击的标靶。

    但现在,里奥发现,那个条款被红笔划掉了。

    旁边有著坎贝尔的亲笔签名和批注:予以删除。

    「这就是我的诚意。」

    坎贝尔看著河水,语气平静。

    「那个监管委员会的条款,我可以删掉,我愿意签署一份干净的法案。」

    「你可以拥有那个互助联盟的完全控制权。你可以去跟药厂谈判,可以去建立你的新秩序。」

    「我给你合法性。」

    「我会全力推动法案在州议院的审议。」

    里奥拿著文件的手有些颤抖。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丝毫不怀疑坎贝尔在州议院的能力,只要有他的承诺,互助联盟就是一个受到宾夕法尼亚州法律保护的正式机构。

    即便是华盛顿,想要动一个合法的州级项目,也要面临巨大的法律障碍。

    「条件呢?」里奥问。

    「帮我稳住局面。」

    坎贝尔转过头,看著里奥。

    「别再搞乱哈里斯堡了,停止所有宾夕法尼亚的舆论攻击。」

    「让我体面地干完这个任期。」

    「我不求去华盛顿当官了,我只想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再坐一任,让这个州别在我手里散架就好。」

    「听懂了吗,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在求救。」

    「你看他像不像当年的胡佛?」

    「赫伯特·胡佛,那个在大萧条初期焦头烂额的总统。他是个有原则的管理者,他兢兢业业,试图用旧有的规则去修补那个已经崩溃的世界。」

    「但在大时代的浪潮面前,他是如此无力。」

    「他挡不住华尔街的贪婪,也挡不住饥民的怒火。」

    「坎贝尔就是这个时代的胡佛。」

    「他依然信奉那种老式的精英责任,信奉那种温情脉脉的政治默契。但这个时代已经变了,现在的政治是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

    「他被淘汰了。」

    「但他不想死得太难看。」

    里奥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风吹乱了坎贝尔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

    里奥心中的那股杀气慢慢消退了。

    他发现对面坐著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同样被困在局里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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