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虚伪(补偿加更)
第269章 虚伪(补偿加更)
费城地区法院。
沉闷的撞击声终结了长达数月的喧嚣。
哈里森法官放下了手中的法槌。
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陪审团的、律师的、记者的、还有那些坐在听众席最后排的便衣特工的,全部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
法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法院的每一个角落。
「本庭接受陪审团的裁决。」
「被告路易吉·兰德尔,三级谋杀罪名成立。」
「关于量刑。」
法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
他感受到了压力。
来自华盛顿的压力要求严惩,以此震慑那些试图挑战秩序的暴民。
来自费城街头的压力要求宽恕,因为那个年轻人是他们眼中的英雄。
他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一个能让秩序维持尊严,又能让暴民找不到借口暴动的平衡点。
「鉴于被告的作案动机具有特定的社会背景,且陪审团在审议过程中表现出了极大的犹豫。」
「但也鉴于被告剥夺他人生命的非法事实。」
「本庭宣判:判处被告路易吉·兰德尔有期徒刑三十年。」
在他个人看来,路易吉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社会秩序最严重的挑衅,理应判处死刑。
但考虑到陪审团流审所反映出的汹涌民意,以及华盛顿那边传来的「避免激化矛盾」的暗示,三十年已经是他在维护法律尊严和政治现实之间能找到的最佳落点。
这个判决足以让华盛顿勉强满意,也不至于让市民们彻底失控。
伊利亚斯·韦恩律师坐在那里,他在听到判决的瞬间,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赢了。
虽然他的当事人被判有罪,但在那种铺天盖地的政治绞杀下,在检察官此前誓要将其判处终身监禁的威势下,这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
三十年。
这个数字砸在地上,激起了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说,三十年意味著他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月将在铁窗后度过。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五十四岁的老人了。
这是一个足够重的惩罚。
但也仅仅是三十年。
不是死刑,不是终身监禁。
这意味著他还有出来的希望。
原告席上,哈特检察官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文件。
他没有表现出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表现出失败的沮丧。
这符合华盛顿的预期。
时间会冲淡一切。
三十年的牢狱生活会磨平他的棱角,会让他发胖、秃顶、变得平庸。
三十年后,谁还会记得阿瑟·万斯是谁?谁还会记得那场关于医疗正义的辩论?
哈特看了一眼被告席,转身开始收拾公文包。
任务完成了。
被告席上。
路易吉·兰德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立刻贴了上去,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防止他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路易吉没有挣扎。
他听到了那个数字。
三十年。
他很平静。
在开枪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现在,法律给了他一条生路,虽然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和高墙。
他转过身。
面对著听众席。
那里坐著那些从匹兹堡赶来的工人代表,还有无数台正对著他闪烁红灯的摄像机。
听众席很多人都捂住了嘴,眼泪顺著指缝流了下来。
三十年太久了,久到让人绝望。
但路易吉没有哭。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悲伤。
他看著那些镜头,看著镜头后面无数双正在注视著他的眼睛,突然举起了双手。
「哗啦—
」
沉重的金属手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没有激昂的陈词。
只有一个拳头。
高高地举在法庭的空气中。
在那一瞬间,闪光灯疯狂地亮起,将这个画面定格。
那身橙色的囚服,那副银色的手铐,那个瘦弱却倔强的拳头。
这是一个符号。
一个关于不屈、关于反抗、关于虽然身体被囚禁但灵魂依然自由的符号。
法警们有些慌乱,他们用力把路易吉的手按了下来,推搡著他走向侧门。
路易吉被推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个画面,已经通过光纤和卫星,传遍了整个美国。
法庭的角落里。
几个穿著昂贵西装的男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各大保险公司的观察员,是医疗游说集团的代表。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只要不是无罪释放,这就是胜利。
秩序得到了维护。
杀人者付出了代价。
这个判决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无论你的理由多么高尚,无论你有多少人支持,只要你敢对资本的代理人开枪,法律就会把你锁进笼子里。
更别说华盛顿那边刚刚通过的《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法案》。
下一次,如果再出现一个路易吉,联邦调查局就会直接以国内恐怖主义的名义进行逮捕,连州法院的门都不用进。
这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暴民。
至于三十年后?
那时候他们早就退休了,拿著丰厚的期权在佛罗里达晒太阳。
他们拿出手机,给各自的老板发去了简短的信息:「判决落地。三十年。危机解除。」
他们开始整理领带,准备去吃一顿迟到的午餐。
在这个体制内,他们依然是赢家。
哈里斯堡,深夜。
州长官邸的书房里,鲍勃·坎贝尔坐在那张高背皮椅上,手里拿著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费城法院的画面。
路易吉·兰德尔举起带著镣铐的双手,那个画面被定格,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三十年。」
坎贝尔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
这是一个微妙的判决。
不够重,没能杀鸡做猴,反而造就了一个活著的烈士。
不够轻,没能平息激进派的怒火,反而给了他们继续闹事的理由。
——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满意,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这正是混乱的开始。
门被敲响了。
并没有等待坎贝尔的回应,阿斯顿·门罗推门而入。
这位副州长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肃穆。
门罗走到办公桌前。
「州长。」
门罗的声音低沉,语速很快。
「路易吉的判决下来了,我想您已经看到了。」
坎贝尔点了点头,指了指电视。
「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运气不错,或者说,里奥·华莱士的运气不错。」
「不仅仅是运气。」
门罗摇了摇头,眼神中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焦虑。
「判决一出来,里奥·华莱士那边立刻就动手了。」
「我的线人告诉我,匹兹堡的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弗兰克在集结工会,萨拉在网络上发布新的动员令。他们把路易吉的判决,包装成了体制对人民的残酷迫害。」
「他们说,路易吉是为了所有没钱看病的人坐牢。」
「他们正在把这种愤怒的火焰,从费城一路引向哈里斯堡。」
门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州长,他们准备好逼宫了。」
「里奥想利用这股被他煽动起来的民意,把您彻底赶下台。」
坎贝尔看著眼前这个一脸忠诚和焦虑的副手。
他在政坛混了四十年,见过无数张面具。
此刻门罗脸上的这张面具,做得毫无瑕疵,堪称完美。
就在几周前,正是这个男人,成立了针对自己的调查委员会。
而现在,他又在这里扮演起了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坎贝尔感到一阵烦躁和恶心。
「阿斯顿。」
坎贝尔打断了他。
「省省吧。」
坎贝尔挥了挥手:「我们已经谈好了交易,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表演了,你这副样子让我觉得很累。」
「说正事。」
坎贝尔放下了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斯顿,你这么晚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有一群暴民准备来烧我的房子?」
「当然不是。」
门罗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我是来帮您解决麻烦的。」
「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
门罗走到酒柜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就在刚才,华盛顿给我打了电话。」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那边逼得很紧。」
门罗转过身,看著坎贝尔。
「他们对宾夕法尼亚的局势非常不满。他们认为,是您的软弱和纵容,导致了里奥·华莱士的坐大。」
「他们说,如果您不能控制局面,那就意味著您失去了领导能力。
「他们要求我表态。」
坎贝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们要求你干什么?杀了我?」
门罗走到坎贝尔面前,压低了声音。
「他们要求我公开批评您。」
「他们要我召开新闻发布会,以副州长的身份,指责您的监管不力。」
「他们要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您身上,说是因为您的行政失误,才导致了这场医疗危机,导致了路易吉案件的社会撕裂。」
「他们要我跟您切割。」
坎贝尔看著门罗,眼神玩味。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答应了。」
门罗回答得斩钉截铁。
坎贝尔的眉毛挑了一下。
「您别误会,州长。」
门罗急切地解释道。
「这是为了保住大局。」
「如果我不答应,华盛顿就会找别人来干这件事。他们会动用那个调查委员会,会启动弹劾程序,会把您这几十年的政治声誉毁于一旦。」
「而且,如果我不配合,我就会失去党内的支持。那样的话,等您离任之后,我就没办法接住这个摊子,也没办法继续保护您的遗产。」
「为了保住我在党内的位置,以便后续能帮您挡子弹,我必须在媒体上攻击您。」
「这叫丢车保帅。」
门罗看著坎贝尔,眼神诚恳。
「但这都是演戏,州长。」
「我的攻击越狠,骂得越凶,里奥·华莱士就会越高兴。」
「他会觉得我和您彻底分裂了,会觉得华盛顿已经抛弃了您,支持我上位。」
「他会放松警惕,会觉得我是他的盟友,是他在体制内的内应。」
门罗冷笑道:「只要他信任我,他就会露出破绽。」
「实际上,这是一个陷阱。」
「我在攻击您的同时,会把所有的脏水,都巧妙地引向里奥。」
「我会说,虽然州长有监管责任,但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根源,是匹兹堡那种无政府主义的暴动。」
「我会把路易吉塑造成一个被极端思想洗脑的受害者,而里奥,就是那个洗脑的人。
「」
「我会利用华盛顿给我的资源,在攻击您的掩护下,对里奥进行致命一击。」
「只要里奥倒了,匹兹堡乱了,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国民警卫队去恢复秩序。」
「那时候,所有的指责都会烟消云散。」
「您依然是那个力挽狂澜的州长。」
门罗说完,微微低著头,神情里满是那种下属对长官的敬畏。
坎贝尔坐在椅子上,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著门罗,看著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门罗眼底那种无法掩饰的野心,看到了那种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坎贝尔很清楚门罗在撒谎。
门罗确实会攻击他,确实会把脏水泼向里奥,但门罗绝对不会把权力还回来。
一旦坎贝尔在舆论的风暴中倒下,门罗会立刻踩著他的尸体上位,无论里奥是否还活著,无论匹兹堡是否还在燃烧。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坎贝尔明白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种体面的死法,并且为自己的家族和盟友争取最后的保障。
他已经跟门罗达成了交易,正因如此,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这种厌恶不仅针对门罗的背叛,更针对门罗此时此刻的表演。
「阿斯顿。」
坎贝尔开口说道:「够了。」
门罗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忧虑依然维持得非常到位。
「州长,我只是担心局势失控————」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坎贝尔打断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树影。
「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没有选民,你到底在表忠心给谁看呢?」
坎贝尔转过身,目光冷冷地锁住门罗。
「我们已经达成了交易。我会退下来,你会坐上那个位置。这是我们白纸黑字划出的利益边界。」
「既然大家都在分赃了,你还非要给自己披上一件圣徒的袍子,这让我觉得恶心。」
门罗沉默了,他那张充满了忠诚的面孔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崩解。
这种虚伪似乎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直接焊死在了骨头里。
哪怕是在这个彻底摊牌的时刻,他依然下意识地维持著那种作为副手的体面姿态。
「阿斯顿,你这种政客最可悲的地方就在这里。」
坎贝尔走回办公桌旁。
「你已经分不清哪张脸才是你自己了。你给我准备了这杯毒药,还非要告诉我这是在帮我治病。这种多余的演技只会让我觉得你不仅贪婪,而且软弱。」
「我老了,但我还没瞎。」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想当州长。
「」
「这没关系。」
坎贝尔整理了一下衣领。
「权力总是要交接的。」
「与其被那帮激进的疯子抢走,不如交给你。」
坎贝尔走到门罗面前。
他伸出手,帮门罗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领带结。
动作轻柔,却让门罗浑身僵硬。
「我可以配合你演这出戏。」
「我可以接受你的指责,可以接受媒体的谩骂,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以健康原因提出辞职。」
「让你名正言顺地接班。」
「但是。」
坎贝尔的手停在门罗的领口,猛地收紧。
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门罗有些呼吸困难。
「阿斯顿,你要记住我们的交易。」
坎贝尔盯著门罗的眼睛,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我的教育委员会主席,必须留任。」
「我对能源公司的补贴政策,五年内不许变。」
「我的家族基金会,不许有任何审计人员去碰。」
「还有,我在州警察局和交通部的那几个老朋友,你要给他们安排好退路。」
「这是底线。」
坎贝尔松开了手,拍了拍门罗的肩膀。
「如果你当上州长后,敢动我的人,敢动我的钱。」
「如果你觉得我下台了,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了。」
坎贝尔笑了。
那笑容里藏著令人胆寒的杀机。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在这个州经营了三十年。」
「我手里握著的黑料,足够把你送进监狱十次。」
「我能把你扶上去,就能把你拉下来。」
「哪怕我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我想毁了你,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门罗感到一阵窒息,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退后一步,对著坎贝尔深深地鞠了一躬。
「州长,您多虑了。」
门罗的声音恭敬而谦卑。
「我怎么会背叛您呢?」
「您是我的导师,是我的引路人。
「7
「没有您的提拔,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向您保证,只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您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您的人就是我的人。」
「我会像守护自己的家人一样,守护您的遗产。」
门罗抬起头,眼神诚恳得让人想要落泪。
「我永远是您的学生。」
坎贝尔看著他。
看了许久。
最后,坎贝尔摆了摆手。
「去吧。」
「去开你的新闻发布会吧。」
「去骂我,去攻击我,去向华盛顿表忠心。」
「我就在这里等著。」
「等著看你这出戏,到底能演多好。」
门罗再次鞠躬,然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当那扇厚重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
门罗脸上的谦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狰狞和狂喜。
他走出官邸大门。
夜风吹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里奥·华莱士的号码。
「喂。」
「是我。」
「明天早上,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会向他开第一枪。」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里奥平静的声音。
「随时可以。」
「很好。」
「期待你的好消息。」
门罗挂断电话,看著夜空中的月亮。
明天。
他就将是那个站在废墟上加冕的新王。
至于那个老国王?
让他带著他的旧时代,一起进坟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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