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宿营地

　　在迷雾山脉南方，塞斯公国与帕鲁西亚王国之间，有一条名为黑水河的大河，是两国之间的天然界河。这条发源于迷雾山脉南麓的河流，在汇集了众多支流以后，拥有了巨大的水量；奔腾咆哮着离开险峻的山间峡谷，来到平原地区，因为地势平坦，水势变缓，便在下游形成了众多的浅滩。

　　这些浅滩在枯水季节可以让人员和车辆涉渡，在丰水季节则需要借助于船只。为了方便商旅过往，十几年前由几家大商会集资，在其中之一的浅滩上建起了一座木桥，从此过往行人车辆不必再忍受涉水渡河、舟车换乘之苦。

　　桥梁建好以后，需要有人员日常管理维护。同时因为此处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两国的士兵和税吏都不屑于在边境线上驻扎，而是龟缩在后方的城镇中，所以在边境两侧形成了一个“两不管”的真空地带，导致这一带治安不靖、盗匪横行。为了维护桥梁和保护过往商旅，在桥头附近又建起了一座营地，里面驻扎有佣兵和工人，并为过往商旅提供一个歇脚和庇护的场所。

　　营地建在河边的一处高地上，背靠黑水河，面向大道；营地四周有一道深且宽的壕沟作为保护，壕沟底部布满了削尖的木桩；建壕沟时挖出来的土堆积在壕沟内侧，夯实作为一道土墙；在土墙上又建有一道木墙，上面建有高耸的箭塔和带吊桥的门楼；吊桥用粗大的铁链牵挂，平时放下来横跨在壕沟上，供人员和车辆进出，战时将其收起，垂直吊在门楼前，变成另一道大门。

　　在木墙后面，是一大片的空地，作为过往商旅的宿营地。空地用围栏隔开，分为停车区和帐篷区。

　　在营地的中央，用土堆起一座高岗。高岗上建有一座三层结构的木质主堡。主堡的一层是大厅和对外营业的酒馆；二层是营地的行政中心和贵宾住的客栈；三层是军事区，外人非请不得入内。主堡三层的外墙上开有一排窄小的箭孔，平时用隔板遮挡，战时守卫者可以打开隔板向外射击。

　　主堡的周围，沿着高岗的边缘，还用木板建有一道内墙。无论是主堡还是内墙，都拥有一扇厚实的大门。大门的门轴保持充分的润滑，以保证在战时可以快速关闭，从内部上锁。主堡和内墙将作为整个营地最后的防御阵地。

　　围绕着高岗，用木板和茅草建有几座的长屋，这里是战士和工人们的居所。部分长屋对外开放，出租给一些有需要又不那么尊贵的客人住宿。

　　总体来说营地的设施还是比较简陋的。但是在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辛苦后，能够在一个有围墙的地方歇脚，夜里不必担心野兽和强盗的骚扰，大多数人还是愿意花点钱求个平安的。

　　营地由几个小型佣兵团轮流驻扎，向商旅们收取保护费。现在管理营地的是一个名为“血蝎”的佣兵团。在营地入口的门楼上，以及主堡顶层的旗杆上，飘扬着“血蝎”佣兵团的团旗——一只高扬着螯肢和刺尾、斗志昂扬的赤红色蝎子。

　　在营地的大门口，还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黑水河营地，欢迎你的到来。血蝎佣兵团保护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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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接近黄昏的时候，营地里已经接纳了不少商队。宿营地上几乎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大大小小的帐篷也开始搭建起来；人们忙忙碌碌地穿行其中，或搬运着物品，或埋灶生火，烧一锅热水来缓解一天的疲惫。只有小孩子们无事可做，他们很快就互相熟识了，三五成群、呼朋引伴地在车辆和帐篷组成的迷宫中追逐打闹、玩耍嬉戏，享受着这段人生中的新鲜经历。

　　主堡一层的酒馆也逐渐热闹起来。但凡手头宽裕、有两个闲钱的旅客，都会来到这里需求更好的饮食和更多的服务。大厅里杯盘交错，人声嘈杂。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们互相之间打听着消息，如果幸运的话酒桌上还能做成一两笔生意。穿着皮甲佩戴刀剑的商队佣兵和冒险者们则聚在一堆，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地吹嘘着自己的冒险经历，说到忘情处还拿起手中的家伙比划，引来周围的客人和负责维持秩序的血蝎佣兵一阵侧目，不过总算没人闹出大乱子。

　　偶尔还会有一两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性穿梭于各个酒桌间，躲开或者不躲开不时袭来的咸猪手，跟客人们欢声调笑，招揽着她们的“生意”。虽然会在这里做生意的妓~女都不会是什么好货色，但是经过长途跋涉的旅行之后，还是不乏有人想要放松放松，找点娱乐刺激。现场弥漫着一股靡靡之风。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享受这种乌烟瘴气的气氛，有三个人便绕行着重重的酒桌和人群，穿越大厅来到酒吧外面。这三人是两男一女，身着同一式样的武装衣，其中为首一名年长男性的武装衣外面还穿有一件胸甲。无论是武装衣还是胸甲的前心上，都印有一面包含了剑与天平图案的纹章。如果有懂行的人看到，会立刻认出他们的身份——司法与公正之神的圣武士。

　　“终于出来了！还是外面的环境好，不用看那到些龌龊的家伙。”

　　迫不及待发出大声感叹的是三人组中的青年男性。他的年纪大约十七八岁，有着一头干净齐整的棕色短发，小麦色的皮肤，和一张英俊充满青春活力的面孔；如果让大厅里的那些女性职业者看到了，铁定会感叹“多好的雏儿”，并且主动投怀送抱。

　　“布雷克，注意你的言辞。你口中那些‘龌龊的家伙’正是我们要保护的对象。”

　　回答他的是一名拥有灰白色头发的长者，他就是三人组中唯一着甲的那位。他大约五十岁上下光景，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战士最巅峰的状态，但是那坚定的眼神和有力的步伐，显示出此人仍然拥有不可轻视的战力。

　　“我知道啊。我会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过这也不妨碍我对他们发表适当的意见。”

　　年轻人的特性就是不轻易服输，他继续说道：

　　“那些家伙太恶心了！一群阿谀奉承之辈。我还没见过那么没有廉耻的人。”

　　长者叹了一口气，耐心给后辈解释：

　　“一直以来你已经习惯了人家对你客气相待，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圣武士那样拥有特权的。行走江湖的人难免要跟各地的统治者打交道。没有足够的权势和实力撑腰，就适当放低姿态，利用言语的艺术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并换取对方的保护，是这些旅行商人的生存之道。”

　　“我也不喜欢这个样子，但是我能够理解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要试着去理解他们。他们之所以阿谀奉承你，是因为他们想向你表示善意；不喜欢的话不听就是了，但是也不必恶言相向——毕竟他们没有伤害到你，不是吗？——即使不能多交一个朋友，至少也要少树立一个敌人。这对你以后会有好处的。”

　　听完长者的教训以后，年轻人脸上虽然还是略带有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是至少没有再反驳长者的话。看到这个样子，长者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口气。他毕竟不是这两个人的正式导师，只是临时客串一下教师的角色，在这次实习训练中为他们提供指导。

　　这位老圣武士一直以来都是负责外务工作。老圣武士注意到了一个不好的倾向：既是负责外务工作的人员和负责内务工作的人员，在思维模式和行动方式上出现了脱节。

　　外务工作人员更加重视实效，为了保证每次行动最终目的的达到，有时不得不做一些妥协和变通，处世也更加圆滑老道。而内务工作人员更加重视教条和原则，行事起来一丝不苟，不肯轻易妥协。这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容易树立起一个道德的楷模，但是实际工作中往往处处碰壁、事倍功半。

　　举个例子：为了驱逐一个来自下层位面的恶魔，外务组有时会不惜与某些邪恶势力合作，利用邪恶之间的罅隙仇怨，引导它们互相斗争，来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然而如果有内务组的人员参与了行动，这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会首先跟每一个看到的“坏分子”做斗争，结果人类自己就先陷入到鸡飞狗跳、一团乱麻的状态中，反而放过了任务的正主儿。

　　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内务组出来的人总是一幅高高在上占据着道德制高点的态度跟人家交流，在世间为圣武士这个群体赢得了“刻薄死板，不好相处”的“美名”。不但影响圣武士们的日常交往，而且连找配偶这样的终身大事都给耽搁了！

　　对于这些，一群外务组出身的老哥们是颇有微词的。但是借助近水楼台之便，内务组的人通常更加容易占据神殿核心职位，所以在教内辩论时总是占据上风。

　　教育后辈的工作属于内务，由留守神殿的人员负责，所以他们教出来的人自然而然地染上了内务组那些“老爷”作风。虽然离开神殿踏入社会以后，现实迟早会教育他们，让他们变得圆滑；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头破血流甚至生命的代价。

　　这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跟这些后辈们讲得清楚的，只能等他们自己慢慢体会。老圣武士真心希望这两个年轻人能够平安度过这段磨合期。

　　“艾拉，你也发表一下意见吧……在看什么呢？”

　　老圣武士转头征求另一位后辈的意见，却发现对方在走神。

　　“啊！……什么？……对不起。”

　　名为艾拉的年轻女性猛然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向老圣武士道歉。乌黑油亮的长发下，白皙的脸庞上浮起两朵红晕，让她看起来如同洋娃娃一样可爱。

　　大家顺着艾拉刚才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宿营地的一角聚集了一群小屁孩，正在围观一个表演中的江湖艺人。那个江湖艺人玩的是耍蛇。只见他手捧一只排笛在唇间吹奏，随着高低悠扬的笛声，在他面前的倒放着的一个宽缘帽里，一条翠绿的小蛇正在探头探脑，在观众们的惊叹声中做出各种动作。

　　当然奇妙的并不止如此。如果你认真看，就会发现那条小蛇并非活物，而是用新鲜的青草编织成的“草蛇”。这草蛇编得惟妙惟肖，三角形的脑袋上用两棵红色的野果做成眼睛，口部的位置还用一条红线做成信子，随着草蛇整体的动作一伸一缩，真是传神极了！

　　原来如此！——老圣武士不禁露出宽容的笑容。毕竟是年轻人，玩心还很重；平时在神殿里闷久了，出来以后，面对一切新鲜事物总是抱有浓烈的好奇心。自己也是过来人，理解这样的行为。

　　另一个年轻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反应却不相同。

　　“哼！法师伎俩。”

　　布雷克面色不屑，轻蔑地说道。走江湖的卖艺人会几招法师伎俩，虽然难得，但也不算什么稀罕的事。

　　“艾拉你没见过魔法吧？这个不算什么，我在奥伯伦亲王的宫廷中曾经见过魔法表演，那是由真正的魔法师施展的魔法哟！可不是那些江湖戏子比得上的。”

　　世家子弟出身的布雷克自然比骑士家族出身的艾拉见多识广，当下就给同伴描述起了魔法表演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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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吧？那些魔法师愿意放下架子，为普通人进行表演？”

　　艾拉感到很吃惊，布雷克的描述颠覆了她对魔法师的认识——魔法师不应该都是一群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分子吗？

　　“为什么不呢？只要放几个烟花，就能博得那些大人物们的欢心，换取他们对自己研究的支持。这可比当个冒险者，跟怪物厮杀拼命要容易得多。那些魔法师一个个可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亲王的宫廷里钻呢！”

　　布雷克得意洋洋地向同伴卖弄着知识，成功地吸引了后者的注意。两个年轻人兴趣盎然地聊起了天，看得躲在后面的老圣武士止不住地偷笑。

　　这小伙子喜欢艾拉，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对于这种事，老哥儿们一向都乐见其成，甚至有机会就会帮忙撮合。

　　女圣武士是稀缺资源，尤其是对于以严肃死板闻名的法律神殿来说。男女比例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其他神殿，家室之神（灶神）和爱情之神的女圣武士到是挺多的，但是前者主张禁欲，后者不怎么出来走动。所以干圣武士这一行的一直是阳盛阴衰。

　　而且，由于某些人的不懈“努力”和长久以来形成的社会偏见，导致圣武士们与普通人的日常交往困难，寻找配偶这样的终身大事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同行里三十出头快奔四、还打着光棍的人一抓一大把。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异性作为一生的伴侣，是一件千载难逢的好事情。所以刚刚从神殿培训出来的年轻女圣武士，都有七八双如狼的绿眼睛在盯着，手快有手慢无。

　　有句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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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就到了晚餐的时间，小屁孩们都被各自的父母叫走了，耍蛇艺人的身边即时空旷了起来。耍蛇艺人收拾起自己吃饭的家伙，将宽缘帽捧在手中——里面不过只有寥寥几个铜子儿。

　　刚才一直都是看的人多，给钱的人少。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需要忍受车马劳顿、风餐露宿之苦，在路面上讨生活的人，能有什么好的消费能力？

　　因为本来就是出于掩饰身份和打发时间才做的表演，所以这样的收获也没有让人太失望。将帽子里面的钱捡出来，随手收到了衣服口袋中，费林又将帽子重新戴回了头上。

　　没错，这个耍蛇的江湖艺人就是我们的小法师——费林?布莱克。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走江湖的吟游诗人。

　　“布莱克”是费林为自己起的化名，因为原来“黑塔”的姓氏太过招摇，以后不能用了。所以费林就把“黑塔”这个词截为两段，只取了前半部分“黑”＝“布莱克”。

　　以吟游诗人作为身份掩护，是费林经过深思熟虑过后采取的行动。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娱乐产业非常落后，作为娱乐从业者的吟游诗人在人类社会比较受到尊重，许多城镇都欢迎吟游诗人的到来，行动上比较自由；而且吟游诗人大多会一些“法师伎俩”，这对于同是施法者的小法师来说实在是太方便了。

　　“耍蛇”这招其实是费林的业余爱好。之前在黑塔里面生活的时候，因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费林就把前世自己小时候爱玩的编草蛇游戏拿出来玩；结果发现结合“法师奇妙手”这个法师伎俩，可以让草蛇做出逼真的动作。

　　兴致上来以后，费林就经常练习“耍草蛇”，技艺日渐精湛，可以做倒惟妙惟肖、以假乱真的程度。

　　费林这个龌龊佬还曾经用这一招去吓唬刚刚来到黑塔的梅丽，把少女吓的花容失色、狼狈不堪。事后了解真相的少女大怒，以打扫卫生为借口，把这个“老小孩”的玩具全部没收了，让法师在心中一阵泪奔。

　　费林早就发现一个不好的倾向：自己正经的魔法修行进度缓慢，倒是几个“法师伎俩”练得炉火纯青，这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不务正业，点歪了技术树——这是以后必须注意纠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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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离开黑塔以后，费林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距离小林村最近的一个城市，也就是村民们常说的城里——灰杉城。

　　灰杉城隶属于塞斯公国，城主为子爵爵位，治理着包括小林村在内方圆数十里的土地。虽然黑塔的地理位置偏南，理论上也属于塞斯公国的国土；不过无论是老巫师费兹本，还是小法师费林，都没有身为塞斯国民的觉悟。

　　进入灰杉城要交十个铜子儿的入城税，这让手头拮据的费林一阵肉痛。他的钱大多数都给了梅丽?海文的家人，自己手头只保留了少量的钱财，理论上刚刚够旅途的花费，所以每一个铜板都必须精打细算着用。

　　但是这笔入城费是必须花的，因为费林有一件必须要到城里办的事。

　　在这个世界上旅行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里即没有飞机轮船，也没有铁路汽车，旅人们只能依靠骑马、坐马车、风帆船，或者用自己的一双腿来走完全程。不但过程费时很久，而且旅途中不时出没的野兽和强盗，对旅人们的安全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费林可没有那个自信，在不依靠他人的情况下独自在野外生存下来，所以他必须找商队搭车。

　　进入灰杉城后，费林向路人问明白了常驻此城的商会所在地，一路找上门去。在路上，费林发现这个灰杉城似乎不怎么景气——路上行人稀少，路边的乞丐到是很多；而且人人面有菜色。路边的店铺也有很多关门的。这说明了此城城主的治理能力实在不咋样。

　　不过灰杉城主是昏是明，灰杉领民是死是活，都不关法师什么事。费林就是来这里办事的，事成以后大家再无瓜葛，各安天命。

　　找到了那家名为“伍珊琳”的商会后，费林在前台挂了个号；这次又花了他五十个铜子儿，让法师又是一阵肉痛。挂号以后，费林又在商会二楼的旅馆住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一只商队从灰杉城出发，前往帕鲁西亚王国的国都彩虹城。费林搭上了这一趟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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