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桥边偶遇,孙嬷嬷递旧话
“扇子给我。”
周鼎臣站在月王府外的石阶下,伸手去拿药童怀里的折扇,药童被伞柄绊得还没站稳,扇子递到一半又滑了下去,扇面边角的南瓜泥蹭到他袖口。
药童慌忙低头擦:“大人,小的该死。”
周鼎臣看着那块越擦越黄的痕迹:“别擦了。”
药童停手,袖口悬在半空,伞骨还抵着膝盖。
街口马车来往,月王府的小厮送到门外,见周鼎臣不走,只得赔笑:“周太医,王爷吩咐小的送您到桥边。”
“不必。”
小厮还想说话,周鼎臣已经转身,折扇被他攥在手里,扇骨合得太紧,边上发出轻响。
药童跟在后头,小声道:“大人,回太医院吗?”
周鼎臣没答。
药童又道:“还是先回府换袖?”
周鼎臣脚下停住,低头看了眼药童袖口的黄泥:“你怕人看见?”
药童赶紧摇头:“小的不怕。”
“那就走。”
桥边卖糖人的摊子收得早,竹签子还插在草靶上,糖浆锅底结了一层薄亮的糖皮,摊主拿小铲慢慢刮,刮得药童忍不住看了一眼。
周鼎臣看见了:“想吃?”
药童吓了一跳:“不敢。”
“你也怕宋氏幼学说入口之物要查?”
药童低头:“小的是怕大人不许。”
周鼎臣冷笑了一声,脚步继续往前。
桥头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半边,孙嬷嬷扶着丫鬟的手下来,鞋底踩到桥面一块湿苔,身子歪了歪,丫鬟忙扶住她。
孙嬷嬷没有急着说话,先理了理袖口,又朝周鼎臣行礼:“周大人。”
周鼎臣看她:“孙嬷嬷?”
“老身去钱家送礼,回来路过,不想在这遇见大人。”
药童看了看那顶轿,又看桥边空着的茶摊,心里知道这路过绕得远,却不敢出声。
周鼎臣道:“天色不早,嬷嬷慢行。”
孙嬷嬷笑了下:“大人留步,老身有句不值钱的话,说完就走。”
周鼎臣没有点头,也没走。
孙嬷嬷看向他手里的折扇:“大人这扇子,脏了。”
周鼎臣把扇子往袖里收:“宴上小儿家吃食,不碍事。”
“王府今日热闹,老身虽没进去,也听了几句。小世子会站了,王妃咳少了,人人都夸宋姑娘会养孩子。”
周鼎臣脸色沉下去:“嬷嬷若只是来说这个,周某听见了。”
孙嬷嬷低头看桥面湿苔,丫鬟递帕子来,她没有接:“老身替大人不值。”
周鼎臣看她。
孙嬷嬷道:“周大人的小儿科方子,一向是京城最稳妥的。王妃病了,孩子弱了,王府请的是大人,不是宋予白。”
周鼎臣道:“王府也没有撤我的方。”
“可人嘴会撤。”
药童手里的伞柄往下滑,伞尖碰到石缝,发出一声钝响。
孙嬷嬷看了药童一眼,又把话接上:“今日宴上,孩子多吃两口南瓜,站了那么会儿,外头就会说,太医院不及幼学一碗糊糊。”
周鼎臣握扇的手换了个位置:“嬷嬷慎言。”
“老身是内宅人,说话粗,周大人莫怪。”
“你不粗,你是有备而来。”
孙嬷嬷笑意淡了些,弯腰时袖中掉出一张小纸,丫鬟赶忙捡起,她却没有接,只让丫鬟递给药童。
药童不敢收,看周鼎臣。
孙嬷嬷道:“这是老身从旧府里抄来的几句儿科口诀,不值钱,只是听说宋家残页也写听哭查衣,老身瞧着耳熟。”
周鼎臣没有接纸:“你想说宋氏法子不是她家的?”
“老身可不懂医。”
“那你懂什么?”
“老身懂人心。”
桥下有挑水人经过,扁担两头的桶晃得厉害,水溅到桥阶上,孙嬷嬷往旁边避,鞋跟踩进湿苔边缘,丫鬟又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后,语气更软:“大人想想,若宋予白只是照看细些,倒也罢了。可她如今写册子,收见习照护员,教夫人摸后颈,教丫鬟验米菜,还敢让傅将军写委托书。再过半年,京城小儿若有夜啼,谁还先请太医?”
周鼎臣看向桥下水面,桥影被水桶搅乱,碎光一晃一晃。
药童小声道:“大人,风大。”
周鼎臣没有理他:“嬷嬷是在替太医院忧心,还是替你们这些旧嬷嬷忧心?”
孙嬷嬷抬头:“大人说笑,老身一个伺候人的,哪配同太医院相提。”
周鼎臣道:“你配不配不论,你怕她砸你的饭碗。”
孙嬷嬷也不恼:“大人不怕吗?”
周鼎臣的脸色终于全冷下来。
孙嬷嬷见他不说话,反倒后退了小半步:“老身今日冒昧,只是提醒大人,宋予白的册子若卖出去,太医院百年医理,就要被她画成六张粗图,贴在菜场门口给卖菜妇人看。”
药童忍不住道:“可那些图能让人少乱喂药。”
孙嬷嬷看向他:“小哥儿心善。”
周鼎臣转头:“闭嘴。”
药童立刻低头。
孙嬷嬷把那张纸重新收回袖中:“大人别怪他,年轻人见孩子笑,就忘了规矩从哪来。老身也喜欢孩子,可孩子不能只凭哭声和饭量来断,祖宗传下来的法度,总不能被一个布衣女子拿算盘拨没了。”
周鼎臣冷声道:“医理不是法度。”
“那大人就更该说清楚。”
“说给谁听?”
“说给太医院听,说给各府听,说给那些被她册子唬住的夫人们听。”
周鼎臣看着孙嬷嬷,忽然问:“你要我出头。”
孙嬷嬷摇头:“老身哪敢。”
“你要我说宋予白不合医理。”
“若她合,周大人自然不用说。若不合,大人不开口,谁开口?”
桥边糖人摊主终于把锅底糖皮刮下,随口问:“几位买糖吗?不买我收摊了。”
孙嬷嬷被打断,脸上那点从容差点挂不住。
周鼎臣看了糖锅一眼:“药童,买一支。”
药童愣住:“大人?”
“买。”
药童掏钱买了支兔形糖人,糖人尾巴有点塌,摊主想换一个,周鼎臣道:“就这支。”
孙嬷嬷没明白他何意。
周鼎臣接过糖人,却没有吃,只递给药童:“入口之物,拿回去验。”
药童捧着糖人,脸更白。
周鼎臣看向孙嬷嬷:“嬷嬷的话,周某听见了。”
孙嬷嬷行礼:“老身多嘴。”
“你不是多嘴,你是会挑时候。”
孙嬷嬷笑了笑:“大人过奖。”
周鼎臣往桥下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宋予白有一句话说对了。”
孙嬷嬷的手在袖中动了动。
周鼎臣没有回头:“孩子入口,的确要查。”
孙嬷嬷脸上的笑收住。
周鼎臣接着道:“但查孩子,不等于懂医。她若把规矩当医理卖,太医院会问。”
孙嬷嬷慢慢点头:“大人公正。”
周鼎臣带着药童走远,药童捧着糖人不敢动,糖浆顺着竹签往手指上淌,他想舔,又想起入口验查,只能把手举得离自己远些。
桥头,丫鬟小声问:“嬷嬷,周大人算应了吗?”
孙嬷嬷看着周鼎臣的背影,袖里的那张纸被她揉出皱痕。
“不急,他今日拿走的不是糖人,是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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