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沈少领路,三百句话不够扣
“白姨,你去顾哥哥家吃鱼,为什么到我家只看花园!”
沈知鹤抱着说话账,站在沈府二门里,嗓门响得把廊下正在擦栏杆的小厮吓得手滑,抹布掉进了花盆里。
宋予白还没跨过门槛,先看向水盆。
沈知鹤马上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我洗过了,爹洗过了,娘也洗过了,花园里的锦鲤没洗,因为它们住水里。”
沈鹤洲站在后头,折扇刚展开一半,又合回去。
“沈知鹤,少说两句。”
沈知鹤转头就告状。
“白姨,爹又想管我说话账。”
宋予白擦干手,把帕子放到待洗碟里。
“沈知鹤,进门抢话,扣半格。”
沈知鹤捂住木片,急得脚尖在地砖上蹭。
“我这是欢迎你。”
“欢迎可说一句。”
“那我说一句。”
他想了想,把嘴张开又闭上,憋得耳朵都红了。
杨氏站在廊尽头,看着他那副样子,手里的茶盏斜了一下,茶水沿着杯壁淌到托盘里。
身边嬷嬷忙接过去。
“夫人,小心烫。”
杨氏没有接话,只看着沈知鹤拉住宋予白的袖角,拉完又想起规矩,改成捏住自己衣带。
“白姨,我带你看假山,假山后面有洞,我以前钻进去过,爹找不到我,娘也找不到,最后是厨房阿婆拿糖蒸酥哄我出来。”
沈鹤洲咳了一声。
“这件事不必说。”
沈知鹤转头道:“爹,你不是说来家里要诚实?”
宋予白翻开随身小册。
“沈知鹤能记家中旧事,添半格。”
沈知鹤立刻挺直背。
“那我还能说。”
沈鹤洲抬手按住额角,扇骨敲到自己指背,他疼得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
“宋姑娘,他在家里也这样?”
宋予白道:“在幼学,他说话先看账。”
沈知鹤忙补。
“在家里我也看,娘不给我挂,说怕我睡觉勒脖子。”
杨氏从廊下走近,裙摆被石阶边缘挂住,她低头理了理,没让丫鬟碰。
“我是怕你夜里翻身压着。”
沈知鹤看见她,话头忽然卡住,手指抠着木片边,半天只喊了一声。
“娘。”
杨氏应了一声。
“嗯。”
沈知鹤转头又去拉宋予白。
“白姨,这是我娘常坐的廊,她喜欢在这里看我,不跟我说话。”
杨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盖碰着杯沿,发出轻响。
沈鹤洲想开口,宋予白先看沈知鹤。
“沈知鹤,评母亲不说话,扣半格。”
沈知鹤不服。
“我没评,我说真的。”
“真的也要想能不能说。”
沈知鹤低头把木片往下挪,嘴巴撅着,挪到一半又抬头。
“那我带白姨看锦鲤,可以说鱼吗?”
“可以。”
沈知鹤立刻活了,拉着自己的衣带在前头跑,跑出几步又回头。
“不能跑,我记得,我慢走。”
沈鹤洲看着儿子把快步硬改成小碎步,忍了半天,最后还是笑了一下,笑完又被杨氏看见,便把扇子挡在唇前。
池边的锦鲤被人喂惯了,听见脚步就往岸边挤,红白黑黄混在水面,鱼尾拍出水花,溅到沈知鹤鞋面。
沈知鹤低头看鞋,马上把脚缩回来。
“白姨,鱼犯规,它没问我愿不愿意。”
宋予白道:“鱼不入幼学账。”
“那入沈府账。”
沈鹤洲在旁边道:“沈府账房不会记锦鲤溅水。”
沈知鹤认真看他。
“那账房不细。”
沈鹤洲被噎住,扇子打开又合上。
杨氏轻声道:“他这话倒像你。”
沈鹤洲看她一眼,没反驳。
沈知鹤已经蹲到池边,指着一条尾巴缺了小口的红鱼。
“白姨,这条叫小缺,它抢食最快,那条黑的叫爹,因为它总沉在下面不动,那条白的叫娘,因为它游过来又游走。”
杨氏的茶盏终于没拿稳,托盘跟着晃,茶水洒到袖口。
丫鬟忙递帕子。
沈知鹤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娘,你烫着了吗?”
杨氏把袖口递给丫鬟擦,声音比平日慢。
“没有。”
沈知鹤又转头对宋予白说:“白姨,我问娘有没有烫着,记不记?”
宋予白在册上落笔。
“记,关心母亲,添半格。”
沈知鹤立刻笑开,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跑到杨氏身边,跑得脚下发急,差点踩到池边湿苔。
顾承安若在,定会摆木珠拦他,可今日没有顾承安,宋予白伸手拦住他衣襟。
“脚下湿。”
沈知鹤低头看了一眼,忙退回干处。
“我忘了,扣不扣?”
“能停住,添半格。”
沈知鹤小声嘀咕。
“白姨今日好大方。”
宋予白翻账。
“评我大方,扣半格。”
沈知鹤抱着木片哀叫。
“我这句也扣?”
沈鹤洲终于忍不住。
“该扣。”
沈知鹤立刻指父亲。
“爹插话!”
宋予白看向沈鹤洲。
沈鹤洲把扇子合上,自己往旁边退。
“记我的,别扣他的。”
沈知鹤仰头看父亲,嘴动了动,没立刻说话。
杨氏盯着那点空白,像等一只鸟落到手背上,可沈知鹤只是转回去,拉着宋予白看假山。
“白姨,这里,这里能藏人,爹上回找不到我。”
沈鹤洲道:“那次你把我书房镇纸也藏了。”
“我没有藏,我给它搬家。”
“搬到鱼食桶里?”
“它压着账纸,我想看账纸。”
宋予白问:“看懂了吗?”
沈知鹤挺胸。
“没看懂,但我知道爹写了我的名字。”
沈鹤洲摸了摸鼻梁。
“那是罚抄。”
“爹罚自己抄我名字,爹想我。”
沈鹤洲的扇子彻底打不开了,扇骨卡在绸面里,他低头拆了半天。
杨氏站在假山外,看着沈知鹤围着宋予白说个不停。
“白姨,这是我爹的书房,我不能进去,但我偷偷进去过。”
“白姨,那个花瓶值一百两,我差点打碎了。”
“白姨,这棵树下有蚂蚁,娘说别踩,我就绕开。”
“白姨,爹的砚台有个角缺了,不是我弄的,是爹自己摔的。”
沈鹤洲忍无可忍。
“沈知鹤。”
沈知鹤马上闭嘴,闭得太急,牙齿碰到舌尖,疼得他捂住嘴。
宋予白道:“今日话多,但多半有物有事,不算乱说,只扣越界。”
沈知鹤捂着嘴,含糊道:“那我还能说吗?”
“能,说慢些。”
沈知鹤点头,转身去看杨氏。
“娘,你也来,我给你说慢些。”
杨氏的脚刚迈出去,裙边又被廊柱下的铜钩挂住,丫鬟要蹲下替她解,她摆手自己解,解了两回才脱开。
沈知鹤等得急,却没催。
他把池边那条白鱼指给她看。
“娘,它不是你,它今日游回来了。”
杨氏伸手去摸他的头,手到半路,又怕他躲,便收回来捏住帕子。
沈知鹤看见了,主动把脑袋往她手边送了送。
“你可以摸,我洗头了。”
杨氏的手落在他发顶,帕子从指间滑下去,掉在湿石上。
沈知鹤赶紧弯腰捡,刚碰到帕角,又缩回手。
“湿了,要洗。”
宋予白把这一笔记下。
沈鹤洲低头看那块帕子,忽然道:“知鹤,带你娘去看书房外那盆兰。”
沈知鹤忙点头。
“娘,我跟你说,那盆兰不值一百两,但爹装得它值。”
沈鹤洲皱眉。
“这也不必说。”
沈知鹤牵住杨氏的袖边,走了两步回头。
“白姨,我能跟娘说三百句吗?”
宋予白收好笔。
“先说三句,她答三句,再说。”
沈知鹤认真数着手指。
“第一句,娘,你袖口湿了。”
杨氏低头看袖子。
“我回去换。”
“第二句,娘,你要走慢点,石头滑。”
“好。”
“第三句……”
沈知鹤卡住,抠了抠木片,声音小了下去。
“你刚才摸我头,记不记账?”
杨氏看向宋予白,嘴唇动了几回,才问出口。
“这也能记吗?”
宋予白提笔。
“能。”
沈知鹤立刻把头又往杨氏手心底下送。
“那你再摸一次,我给你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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