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串联
虽说是趟红卫兵专列,实际跑得并不快,像只老牛拉破车似的,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直到第二夜的十一点多,才到北京永定门站。
下了火車,虽是半夜,但大街上仍灯火辉煌。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红旗招展,满大街的横幅标语和主席的伟人像,墙上写满了毛的语录,将运动进行到底的口号。车站广场上,各地的红卫兵加旅客,人来人往,乱乱糟糟,五湖四海的人,呼喊着山南海北的腔调。凡是刚下車的红卫兵,也不管是到那里去,都急速的奔向停在广场上接站的十几辆汽车。这是上级领导精心安排的。
这次是丁先民亲自带队,他看了看汽车说:“快!咱先上車,今晚住下再说。”六人一哄而跑,爬上一辆敞篷的军用卡車,开車的司机和助手都是軍人,助手抬身看看人上满了,挥下手,汽车就开走了,旁边又来了一辆空车仃到了原位。没上了的红卫兵,后来的红卫兵,又一齐挤着往上爬,就这样一批一批的往市里送。他们乘坐的汽车,经过故宫前门广场时,大家情不自禁地共同欢呼起来,大声呼喊着:“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
汽车仃在工人文化宫门口,也就是过去的皇家祖廟三大殿,专作为夜间临时接待点,天亮后,再把同学们要去的地方分流。沈建中和于正刚两人跑得最快,到了中间大殿,看见地上铺垫着一层草蓆,上面睡满了男男女女红卫兵,起码也有上百人挤压在一起。有的鼾声如雷,还有为了巴掌大的一块小地方,挤来挤去的争争吵吵。他俩忙又朝西边的那个大殿跑去,看看也是人满为患,下脚地都沒有,只好又跑到东大殿,进去就硬挤了一块地方,喊着叫四人过来,先民还没跑到,先他一个女生,一屁股坐到建中身旁,先民来到时,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她反而先问建中;
‘我听你说话是徐州人,是不是徐州来的?’建中看看她,也是个满秀气的女孩,听她的口音,知道她也是同一车而来,就说:“咱们是老乡,你是徐州那里的?是那个学校的?”
她说:“我家住三马路,是徐州医学院医疗系三年级的。”建中看看自己一伙来的几个人,都有地方挤下了,也就放了心。他转脸看看左边睡的一个短发女同学,就低头问了下:
“你是那里的?”
那个女生睁眼看了一下他,说:“我是武汉工学院的,刚来到躺下。”
当时年轻人的思想都很单纯,男女关系也较正派,特别是在当前运动期间,一心只为了紧跟党中央闹革命,其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人们对历史流传下的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十分看重的,如今男女挤在一起睡,也属特殊情况。他看着两个女生把他夹在中间,也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就对徐州的这个女生说:
“你过来吧?别把我挤在中间。”这个女生感激的換了过来躺下。他的右边虽是个男同学,但又不认识,而他已经睡得呼天倒地,挤也挤不动,他只好勉强贴着她睡下,虽然两人都十分睏倦,但由于挤压太紧,都不好意思睡了。建中的嘴,基本上就贴在她的耳朶上,建中的两只手也没处放,只好一只手放在胸上,一只手压在身下,而她的一只腿,却放到了建中的身上。建中闭着眼问:
“你家住三马路?几号?”她也不敢转头,一转头脸就贴在一起了,她睁开眼望着殿顶,轻轻地说:
“我家住86号。”
“哦!我家也住三马路,离你家不远,69号,咱还是一个街道的呢,说着两人又亲近了一些。建中心想,到北京来串联,同学们都是一伙一伙的,最少也有几个人在一起吧,她怎么就一个人呢?他有些奇怪地问:“就你一个人来北京?”
她仍仰着脸,转动着一双大眼睛,微微的动了动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一共来七个同学,是我自己跑得太快,刚爬上车,车就开走了,三大殿我都找遍了,也没看见一个我的同学。正好到这里,听见你说徐州话,有个老乡,我就过来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天亮再找找呗…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是江淮大学的。”建中说完,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抽出来,看看表:
“快睡吧,已经一点多了!”
第二天一早,同学们就忙遭遭的爬起来,三个大殿的人穷喊狂叫了一通。先民和建中他们六人聚到一起,那个女同学也坐起身来,建中看着她说:
“你快去找找你的同学吧,如果真找不着,我们在这里等着你。”那个女同学就跑了出去。丁先民看看大家说:
“还按原来的计划,我和沈建中去北大,于正刚和陈建去清华,王辉和韩光友去北师大。”
那时都没有手机,分开就没法联系,他们约好五天一会面,时间是上午九点,地点就在故宫前门东边的华表下。这时,那个女同学有些失望的走过来,看样是没找着她的同学,她有些哽咽地看着建中他们六人说:
“是不是她们夜里没住这儿,我到哪里去找啊?我是第一次出远门来北京……”说着泪珠滴落下来。建中看着她可怜惜惜的样子,就把她的情况和五人说了说,大家都十分地同情她,先民看着她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要放心,就跟着我们吧,到时一起回家。”她看着丁先民问:
“你们准备到那儿去?”
“我们有去北大的,有去清华的,也有去北师大的。”
“哦!”那个女同学擦了下眼泪:
“你们有去清华的?我们原来就准备去清华,那我就跟着去清华的吧,也许在清华,还能碰到我的同学呢!”
“好。”先民安排于正刚和陈建两人,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带着她去清华,如能碰着她的同学,就让她归队。如真见不着,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吃、住。跟着我们一起活动,一起回徐州。先民交待完后又说:
“那我们就各自行动吧。”七个人分成三个小组向三个高校而去。
先民和建中来到北大,总体氛围和江大差不多,只不过多了全国各地的红卫兵,来这里学习和取经,大字报前人头躜动,教室里,操场上,到处都是带着红袖章的男男女女。由于是提前联系好的,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丁先民的同学丁汉南,丁先民介绍说:
“这是我高中同学丁汉南,是北大哲学系的。这是我江大同学沈建中,和我是同班同学。”
他俩互相握手问好,沈建中看着丁汉南,只見他个子不太高,高高的鼻梁上架付高度近视镜,微黑的肤色油光闪亮,一口地道的徐州话,他恍然大悟地说:
“啊,我知道了,你俩是一中的二丁,当年高考时,你是我们省的状元,嗳,先民,你的成绩也很好,怎么就不报考北大或清华呢?”
丁先民无奈的道:
“我不是胆小吗?”
汉南接过话:“行啦,你们学校不也是全国重点大学吗?好了,你们坐了两天两夜的车,先到我宿舍里休息一下,中午吃饭时我来喊你们,下午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带你们去看大字报。”
晚上看完大字报,在回宿舍的路上,丁汉南有些惋惜地说:
“你们晚来一步,前天晚上江、康、张、姚还有几位中央首长,来我校看大字报,被同学们围住,当时我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看得是清清楚楚,真叫人激动啊。”说完就看到他俩羡慕的眼光,丁汉南安慰道:
“也许过几天你们也会有这种机遇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汉南陪着他两在学校到处走走,看到一些名人名句,也被破‘四旧’时损坏,建中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三人转了转,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建中心想好不容易来到北大,是不是能托汉南帮帮忙,带他去见见几个著名的历史系教授,亲自领受一下他们的渊博知识。他把这个想法一说,惹得汉南一阵大笑,他看着建中说:
“建中,看样你真是个书呆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说的那几个教授,早就被划成反动学术权威进了牛棚。”他抬手看了一下表又说:
“你俩别走,过一会就能看到,你们心目中的那些学术权威,一个个现在是什么模样!”
停了没多会,就看见从后院走过来一队人马,大约有四五十人左右,其中还有几个女的,年龄均在五、六十岁左右。两人一排,个个都低头弯腰,灰头垢脸的,每人胸前都挂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字,但由于较远看不太清,牌上还打着红叉叉,这队人就由几个带红袖章的学生,押着慢腾腾的向前走去,他们是去校办工厂,近郊农村劳动改造的。汉南看着建中说:
“你要找的那几个教授呀,就在里面,你要不要到跟前去看看啊?”
建中看着这队可敬而又可怜的人,心情十分地沉重;他站着不动的摇摇头。汉南又说:
“别说是他们,就连清华的那个吴唅教授,还兼着北京市的副市长,也不能幸免,还不照样下台,接受批判劳动改造。看样你们还真得在这里,好好领受一下运动的真正实质。”
先民心里清楚,自从那张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出来,两条路线的斗争已经明显化了,先从批判吴啥的‘海瑞罢官’学术开始,再转向上纲上线的路线斗争,已经点出了两个司令部的问题。从中央领导人的出场排名,凡是有点政治头脑的人,已经就看出来,原来第二位的刘少奇,降到了第七位,原来后面的人,却升到了第二位,这就给全国人民一个重要的信号……
中午吃过饭,先民和建中进到城里,到广场上的华表和金水桥畔转了转,又去王府井商场买了些东西。晚上回到宿舍,丁汉南神秘又激动的小声对他两说:
“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下午我见了我的头头,她告诉我明天主席要在城楼上,接见全国来京的红卫兵,要我们四点就进场,咱抓紧好好睡,明天早起。”
他俩听到这个消息后万分激动,一夜也未合眼,迷迷糊糊到了三点起床,到了操场,每个人发了一本主席语录。他俩就跟着北京大学的队伍,鱼贯而入的进了□□广场。
广场内人山人海,彩旗飘飘,另有几个大热气球掛幅,上写:
‘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
广播里响起‘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
每个人都带着写有‘红卫兵’的袖章,手里拿着小红本,一个个都激动万分,五点钟,主席就登上了□□城楼。红卫兵顿时欢腾起来。“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口号声响彻□□广场。主席看到沸腾的红卫兵,又走下□□城楼,走进人群如海、红旗如林的□□广场,不断地向他们招手致意。主席还专程走到北大的学生队伍里,看望大家。丁先民、沈建中置身在主席身边,挥舞着小红本,热泪盈眶,终身难忘,更坚定了他们,把□□运动,进行到底的决心。
返回北大后,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两人忙记录下这终生难忘的宝贵时刻。
五天后,他们六人在华表下第一次碰面。每人都谈了一下,各自见到主席的感受和体会,沈建中又问了问于正刚,那个女生的事,于正刚对他说:
“第二天她就碰着她的同学了,她还特别问到你的名字,她还说回徐州后,一定要去你家感谢你。”建中听后微笑了一下说:
“我还真不知道她叫什么呢?”正刚说:
“她叫吴芷若。”说完又看着丁先民说,
“明天清华准备批判吴晗,和‘三家村’咱们是不是去参加?”
先民说“好呀,我们一起去参加!”
第二天,他们四人来到清华大学,直奔批判会场,会场设在一个中等大的操场上。临时搭建了一个朝南的台子,台的周围及操场插满了彩旗。台子前脸的撗幅上写着:‘三*反分子邓柘、吴啥、廖沫沙批判大会’东首的竖幅为;‘三家村反党反人民。’西首竖幅为:‘燕山夜话句句黑话。’维持秩序的是本校的红卫兵,清华的学生在前面席地而坐,外来的学生站在两边及后面。一个个都义愤填膺,满脸怒气。他们四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于正刚,挤进前排而坐下。这时高音喇叭播放起了革命歌曲,歌声中,还夾杂着主席台人员的话声、笶声……突然人群骚乱起来,啊!从外面开来了两部小骄车,一辆军用大卡车。停到台后,不一会,就看见两个红卫兵架着吴唅,两个红卫兵架着廖沫沙走到台前。吴唅头带高帽:上写‘三*反分子’胸前挂了一块大牌子,上写:‘反动学术权威吴唅‘两字还被打了红叉。廖沫沙也是同等待遇。建中他们几人只看到上来两人,就有些奇怪地转问一个清华的学生;“邓柘怎么没来?”
这个同学蔑视地看了他一眼:“邓柘五月份就自绝於人民,畏罪自杀了!”
建中是看过他的‘燕山夜话’的,並认为他的杂文,时评很有个性和特点,寓意深刻,并没感觉到有什么反动言论,而他还是第一稿‘毛泽选集’,选编出版的主要负责人,北京市委的宣传部长,解放后第一任人民日报社的社长,主编。怎么就成了反党分子呢?
批判会开始后,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先发言,他大谈了一通上纲上线的原则话,又强牵附会地联系几句,他的反动言论罪证,又领头呼喊了一阵口号。紧接着又上来一个年岁较大的人,可能是个助教或讲师,旁边的同学说,他本是吴唅很器重的一个学生。他脸色深沉,毫无表情,象讲课样的批判了一通吴唅的封、资、修问题。后又上了七、八个人,大批特批一阵,‘三家村’和‘燕山夜话’的反动立场等等。八月的北京,烈日当空,热浪滚滚。参会的同学们晒得汗流浃背,口渴难忍。同学们尚能自由的出进会场,还能跑到场边的水龙头处喝点凉水,或是站到楼边、树下,躲一阵烈日当头的暴晒。
会议开了约四个小时,看着他俩,一开始是站着接受批判,批了一阵后,就上去几个红卫兵,把他两的头按下去,成90°大弯腰的批了一阵,在烈日的暴晒下,他俩双目紧闭,万分痛苦的脸颊上,汗珠像溪流般的涌下。
建中看着他俩,首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都是当权派,今后,是否也会受到这种批判。他的心里像塞进了一块石头,嘴里像含上了一块黄连。心情沉重地站起身向先民说:“我去场边喝点水。”他走出会场,来到水龙头处猛喝了一气自来水,走到楼阴下,看看参会的人员,早己失去了刚来会场时,那种奋勇、无畏、激昂的情绪,三三两两的已经走掉了十分之四,他想想吴晗从一个勤奋治学,追求真理,不断进步的历史学家,一个爱国的民主主义者,转变为共产主义的追随人,并成为□□员,担任了北京市的副市长,正体现了国家对知识分子的关爱和信任。他们也正是为国效劳的大好时机,怎么就成了□□分子呢?!他正在茫然的苦思中,就见丁正刚和韩光友也走了出来,他们三人心照不宣的点点头,坐到墙边处,默默无语的沉思着。
这次运动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批判会结束后,他们几人又去了北航、北地、北师大,真正体验了北京开展运动的情况和真谛。
他们来到北京也快一个月了,也学习了不少东西,並参与了几所大学的辩论会,批判会,跟全国各地学校来的红卫兵,也进行了深入细致的交流,增加了不少的知识和经验。
丁先民在第五次碰面会上说:“这样看,我们学校里还有很多事要做,来北京也快一个月了,我看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大家一致认为,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最高统帅的两次接见。回去后,要把在北京所看到的,学到的、经历的都记录下来,传达给没有来北京的同学。
先民看看大家都没意见就说:
“好,那我们明天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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