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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抄家


  三十三年前;

  刚刚离别那苦难的三年自然災害,在‘社教运动’的啓动下,社会形势逐渐走向平稳,农民兄弟分到了点点滴滴的自留地,肚皮刚刚有了些温饱,人们的头脑又要跟着遭罪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那个风雨年代,运动一个接着一个,转眼间,一个更大的暴风骤雨,震惊世界的□□运动,轰轰烈烈的发动起来了。北京的红卫兵小将,南下北上,东窜西跳,打着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招牌,无孔不入的到处招兵买马,搧风点火,中国将面临着一场翻天复地的变化和混乱。

  徐州∶也不能例外。

  一九六六年的六、七月份,□□运动初期,突然有人提出,在全国各地掀起了破“四旧”立“四新”活动。

  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老祖宗留下的各种文物、遗迹,均被视为‘四旧’而遭受无情的致命毁坏。

  江淮大学校园内,到处挂满了破“四旧”立“四新”的标语,墙上贴满了各自成立红卫兵组织的声明。往日宁静的校园内一片混乱。

  历史系三年级一间教室门口,挂着一块“红卫兵反到底总部”的牌子。

  反到底总部里,一个叫丁先民的头头正在讲话,他的身旁就站着几个来自北京的红卫兵小将。

  “现在我们的组织已经成立了,虽然目前人数不多,但我们要加快发展,这是响应党中央和□□的号召,先从破“四旧”立“四新”开始,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我市的几家大地主、大资本家的情况,我已经基本掌握,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抄家。凡是“四旧”的东西统统没收、销毁,对那些地、富、反、坏、右、资本家绝不能心慈手软,,做出点成绩来给领导看看。”

  这时又站起一位叫郑华的同学说:

  “在北京来的战友指导和帮助下,这事我们已经研究决定:王辉为组长,沈建中为副组长,你们一伙去奎东街28号徐家。余正刚为组长,刘子军为副组长,你们去文景街69号张家......现在把红袖章发给你们,要注意:行动前一定要保密,今天就要把所用到的工具准备好,明天一早四点开始行动。”

  六月的徐州,清晨还有些凉意。天刚亮,王辉就带着二十几个人,拉着两辆平板車,車上放着大锤、小锤、铁锨、缧丝刀、钳子等工具。赶到了徐家,迎面是一个很气派的大门楼,门旁还有一对雕刻十分精致的石鼓,看样过去确实是很有钱。他们嘭嘭地猛砸徐家大门,由于砸门较急,开门的是一个姑娘,澎松散乱的披肩烏发,穿着睡衣,好像刚刚起床,她看着这一伙陌生人,一冲而进,险些把她撞倒。脸上显露出惊恐和不安,忙拉住后面的一位女同学问道:

  “你们是干嘛的?”

  这个女同学盛气凌人地说:

  “我们是江淮大学的红卫兵,是来破‘四旧’抄家的。”

  他们进到院里一看,房屋像是清末民国初期的建筑,北首五间堂屋为主室,东首五间,西边三间为偏房,大门朝南,门旁有三间略小的南屋。房屋虽不是雕梁画栋,但门窗上也雕刻着不少人物花鳥图案,总体像个长方形的四合院。其实这只是徐家大院的东南一隅,真正的大院紧临它的西北,但在解放初期,巳被公家没收改做它用,只留给徐家一个小院安身,就这个小院也有十几间屋,可再也无法与原先徐家的辉煌相比了。

  这时从堂屋走出一男一女两人,年龄均在50岁左右。男的高高瘦瘦,面色有点憔悴,消沉。可能是经历了太多的沧桑岁月,磨练出了他的一种内心坚韧,深藏不露的心态。女的虽然显得有些虚弱多病,但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家闺秀出身,像秋日池塘里的一枝残荷。却仍然清新淡雅,仪态万端。

  王辉和沈建中走向前问:

  “你们是这家的主人?”

  男的点点头,王辉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问:

  “你叫徐振秋?”

  “嗯。”

  “这是我们红卫兵对你们家抄家的决定书,看完后在上面签个字。”

  徐振秋木然的站立不动,用滞呆的眼光扫了一下决定书,王辉递给他一支钢笔,指了指像餐厅的西屋。

  “你进屋里去签字。”

  随手又指派了两个男同学:

  “你两人跟着他,没抄完前不准他出屋,其他人则分开到各个房间去查抄。”

  进到屋里,翻箱倒柜一阵后,确实也翻出了不少他们认为是“四旧”的东西,这时一位同学喊:

  “王輝、沈建中快到主卧室来,那柜子上的梳妆盒里,全是金银珠宝首饰。”

  王輝和沈建中进到屋里,看到女主人和她的女儿也站在那里,眼里显露出深深的怨恨和敌意

  正在翻看的那个人问:

  “王辉,这些东西算不算‘四旧’,要不要没收?”

  王辉看看沈建中,有些含糊的说:

  “算不算,我也说不准。建中,你是学历史的,你看是不是‘四旧’?”

  沈建中接口说:

  “这些恐怕不能算是‘四旧’吧,它只是首饰和工艺品,咱就别动人家的了。”

  站在旁边的娘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又一位同学喊:

  “快到书房来,这里有只金丝楠木大箱子,好重啊!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刚说完。就见那个姑娘一下冲进来,一屁股坐到木箱上,怎么也不愿起来。站在旁边的两个男同学来了火,其中一个狠狠地说:“你起不起来?你不让开?我就把你扔出去!”

  姑娘涨红着脸,瞪着能射出电火的杏眼,一改唯唯诺诺的姿态,显露出准备拚命的架式,愤愤地说;

  “你敢!这是我家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来抄家?”其中一个红卫兵狂妄地看着她说:

  “看样子不给你点厉害,你还不知道红卫兵是干什么的!”

  说着两人架起她,猛地一下把她推扔了出去。正巧沈建中刚进门,姑娘踉跄着一下扑到沈建中的怀里,把沈建中还吓了一跳,他一下抱住她,她的散发抽打在他的脸上,差点把他的眼镜打掉,他抬手扶了一下,姑娘在他的怀里,抬眼楞楞地瞅了一下他,脸,刷的红到耳根,挣开他反身又趴到木箱上。两手紧紧地抱着箱子,眼泪漱漱地落下。两个男生又把她架起来,沈建中快步走过来制止了两人。他拉着她的手就走,一个同学对着沈建中说:

  “沈组长,她就交给你了,别叫她再来搗乱。”虽然她极力反抗,却也挣不开沈建中的手,她被建中连拉带拽的弄到西屋厨房,把她一下推进屋里,建中把门扣上,就守在门前,任由她拍打哭鬧,就是不给她开门。这边同学们把箱子的锁砸开,看见里面全是字画和古籍善本,其中一个同学说:

  “好,这些全是‘四旧’都没收。快把它抬出去装車”

  待把箱子送到门外,装好車。建中才把门打开,姑娘冲出来,连哭带喊地对着沈建中,扬手就想给他一把掌,建中反应快,头一歪,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紧紧的握住,並大声说:“看你文文弱弱的,怎么还想打人!”

  姑娘恨恨地瞪看着他,泪流滿面。

  挣开他的手站到院里,伤心欲绝的看着他们,进进出出的查没她家的东西,她的心在滴血,她的眼在流泪。

  当他们查到东屋时,门开着的像是闺房,那个姑娘含着泪眼跑过来,脸上带着怒气和敌意:在门口伸开两手,拦着硬硬地说;

  “这是我的房间,你们要查什么?”

  王辉和沈建中还有其他几位同学,一齐挤进去,姑娘也拦不住。他们进来看了看。外间好像是书房,除了书柜和书架外,东墙还摆放着一架钢琴,旁边还放着其他几件乐器,临窗一张书桌和椅子,书桌上还放着一本线装古本书籍,北墙一对沙发,中间放了个很精致的小茶几,里间像是卧室。王辉探头向里望了望,走到桌前随手拿起那本书,递给沈建中说:

  “没收了。”

  沈建中接过书往背包里一掖,望着刚进来的两位女同学说:

  “你们进去看看吧。”

  一个同学随手拿起一把古铜色较旧的琵琶,对建中说:“这个是不是四旧?”姑娘看见,忙想过来抢夺,那个学生刚举起来想摔,被建中一下挡住。

  建中看着他笑笑说:“这是一件乐器,虽有些旧,但不能说是‘四旧。”他把琴接过来交给姑娘,姑娘把琴紧紧地抱在怀里……

  东屋的中间,是一樘双扇门,是用锁锁上的。他们喊来女主人,让她开门。她说: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几尊牌位跟神龛。”

  一位同学说:

  “啊!~解放都到现在了,你们还迷信?这更是‘四旧’,那非要进去看看不可,快点开门!”

  女主人仍旧迟疑着不肯开锁,一位略胖的矮个同学,拿来刚砸箱子锁的那把锤子,三两下就把锁砸开,一下冲进去七八个人。屋正中靠墙摆放着一张长条供桌,供桌上摆放着几个故人的牌位。墙中央挂着两幅大照片,穿着打扮像是民国时期的人物。长条供桌两头神龛里,北边供的是关公,南边供的是观音。前面均放置香炉,供桌的前下面是张小长桌,上面也放置了三个香炉。它的下面放了专门用来跪拜的几个蒲团。这时几个同学一哄而上,把牌位、香炉、关公、观音统统都砸了,稀里哗啦一阵,满屋遍地狼藉。还有个同学一个箭步跃上,爬到供桌顶,伸手去摘相片。这时女主人拉住那位同学的裤腿,苦苦地哀求说:

  “这是我公公婆婆的遗照,这能算是‘四旧’吗?”

  这位同学已经把照片摘下来回头说:

  “你看他,头戴礼帽,身穿长袍马褂,不是‘四旧’是什么?”

  他说完就高高举起,摔了下来,“砰”的一声,镜框玻璃四溅。女主人一下昏厥倒地。她的女儿忙跑进来,紧紧的抱着她,大声哭喊着:

  “妈,妈,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她瞪圆了怒眼,望着这帮学生,一脸悲愤地大喊:

  “你们这是造反....造反…要出人命的!……”

  只听到一声冷笑:

  “我们就是专门来造反的!‘造反有理,革命无罪’!对你们这些地主、资本家就不能客气。”

  沈建中跟王辉正在门外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听到他们对话后,进到房间里,看见女主人躺在地上,沈建中蹲下来看了看,用手试了试她的呼吸,又翻了翻她的眼皮,但是她没有任何的反应。沈建中皱了皱眉跟王辉说:

  “我们只是来破‘四旧’的,最好不要出事,大婶现在昏迷着,还是先救人要紧。”

  姑娘闻言立即抬脸看了一下沈建中,两眼含着泪水哀求着说:

  “我妈原本就心脏不好,求求你们了。”沈建中看着姑娘焦急恳求的目光,接着说道:

  “不如我们先派人,把大婶送到医院去吧,否则真要出了人命也不好。”

  一个同学看着沈建中不满地说;

  “我们是来抄家的,那有你这么文质彬彬的造反派?”

  建中也大声回说;“人命关天,咱不能见死不救!”

  王辉考虑了一下说:

  “好吧,你带上张强一起把大婶送到医院,这边我来盯着。”

  姑娘听到后,看看只有沈建中蹲在母亲身边,也就只好把母亲交给沈建中扶着,立即跑到电话机跟前,拨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但是被告知医院救护车出车还没有回来,最好是自己把病人送去。听到这,姑娘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沈建中问明情况后对姑娘说:

  “你来扶好大婶,我去把板车拉过来。”说完跑到大门外,把板车上面刚装好的零碎‘四旧’卸下。然后他们一起帮忙把大婶抬到车上,沈建中上前拉了板车,张强和姑娘一左一右的护着,急急忙忙的来到医院。

  到了急诊室,他们一起把她母亲放到床上,沈建中跟这个姑娘说:

  “你们在这照顾,我去办手续。”

  说完立即跑了出去,还没跑到挂号窗口,想起来还不知病人的姓名,又跑了回来。姑娘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你母亲叫什么?”

  “我妈叫张丽芝,今年49岁。”说完一起跟着他来到挂号处,挂完号里面人说:

  挂号费5分,押金20元,总共20元另5分。”沈建中看着里面说:

  “好。”说完转脸看着姑娘,心想你快付钱呀?姑娘被他看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无所适从,这时他才注意到,姑娘还穿着睡衣呢。

  忙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一把塞到她的手里。说:

  “你还穿着睡衣!恐怕也不会带钱吧?我身上的钱也不多,这些钱就留给你用吧。”

  姑娘涨红着脸.为难地小声说“哦,我还真没带钱,谢谢你了,我先借用一下,到时我一定还给你。”姑娘付了钱,拿了病历单和挂号证,两人回到抢救室门旁,姑娘把剩下的钱递给建中,他推了推她的手说:

  “也许还有其它用呢,这里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他们走到了院内,张强拉起板车刚走几步,就听姑娘在后面追过来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沈建中回过头来边走边说:

  “我是江大历史系三年级的沈建中,他叫张强。”

  他俩回到徐家,抄家的行动基本结束,有几个男同学,正在砸神堂门窗上雕刻的图案,建中看着这么优美的造形,心里感觉有些可惜。就对这几人说:

  “别砸啦,把人家门窗砸得破破烂烂,对咱影响也不好,叫他们以后把门窗都换掉吧。”

  几人仃下手,退到大门口时,顺带又把门两旁的石鼓,猛砸一气,虽没有砸碎,却也被砍砸得面目全非。

  在同学们抄家全部退出后,才把徐振秋放出来,他在小餐室被禁闭时,就听到妻子昏厥被送进医院。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木箱,也被学生们抄走。他痛心疾首的冲进神堂,当他看到满地碎片,一片狼藉时,他的心碎了,他没有泪水,心中只有愤恨和怒火。一下扑倒跪趴在地,喃喃的自语,作为一个孝子,只有乞求祖上的宽谅和上天的怜悯……

  这时他女儿徐娅轻轻走进来,看着父亲跪趴在地,心中悲感交集一下跪倒在父亲身后,满含泪眼的叫了一声:“爸!”

  徐振秋回头看看是女儿,含怒的神色转换为悲戚,泪珠不由己的掉落下来。他刚想问女儿,就见徐母颤巍巍的扶着墙,一步步的走过来,徐娅忙起身快步上前扶着母亲,来到破碎的供桌前,跪倒后,三人相拥而泣。徐振秋含着泪珠对女儿说:

  “你哥,你弟今天都不在我身边,我对你说,这也许就是我的遗言。咱徐家这一支,我们家一直都是长子嫡孙,你爺爺奶奶的遗像,被他们撕碎,再也不可能复原,祖上传下来的那个木箱,是几百年前留下的,除了上层的家谱和书画外,底下还有夾层,里面到底有什么,连我也不知道。如今被抄没走,是我对不起祖先,我可能是找不回来它了!我求你们兄妹三人,用一生的力量把它找回来,洗清我愧对祖上的耻辱,别管那个帮助你们找回来的人,是男是女,是老者还是年青人,你们都要用一生来报答和敬重他(她),那是我们徐家的大恩人......”女儿听后,一下抱住父亲,泪如雨下的恨恨说:

  “爸,你别说了,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你也别太难过,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也不能没有你,我妈身体这个样,更不能没有你,爸,你放心,我拼尽一生,也要把这个箱子找回来......”

  说完三人又抱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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