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九家钱庄一夜关门,我提前三天搬了家
钱如意走后,我在柜台后头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阿福凑过来:东家娘子,他的话……能信么?万一是盛家使的计,让咱们自乱阵脚呢?
问得好。我说,所以咱们先验货。
怎么验?
他说九家钱庄里七家欠着盛家的船运押款。我把汇通旧账从箱底取出来,这话是真是假,账上能对出来。
我翻到钱业那几页。爹当年的批注密密麻麻:哪家钱庄底子厚,哪家靠拆借度日,哪家跟码头走得近。三年过去,东家换了几个,可底子这东西,十年换不动。
对到半夜,我合上账。
七家。分毫不差。
利源、广裕、同泰……七家钱庄,当年就靠给盛家的船队做押汇吃饭。盛家一句话,他们不敢不听不是给盛家面子,是盛家捏着他们的命。
钱如意这条信,是真的。
对完账,我又多想了一层。
钱如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漏信,图什么?图我一句谢?不会。这样的人,八年账房坐下来,一步一算。他是在下注盛家这条船,他看出要漏了,提前给自己备一条舢板。
这样的人能不能用?能用。但得等。
等他自己把该断的断干净了,再来。强留下来的账房,账不真。
阿福。我说,去把你霖哥叫回来。再去请裘掌柜、冯掌柜,明早铺子里吃茶。
第二天一早,后屋的方桌旁坐了四个人:我、傅东霖、裘掌柜、冯掌柜。
我把事情摊开讲了。
裘掌柜的脸当场就沉了:好毒的计。断钱路,这是掐脖子你的铺子、船、当柜,一天要过多少票子?票子一断,货再多,人再好,三天,活活憋死。
冯掌柜急了:那怎么办?把钱全提出来,搁家里?几百块现大洋,往哪儿藏?贼惦记不说,生意还做不做了?收一笔现钱跑一趟家?
提,是要提。我说,可不是搬回家。
我把三张纸摆上桌。
第一张。今天起,傅记名下在各钱庄的存银,分三天,零零碎碎提空。不能一天提完一天提完,像逃难,盛家立刻就知道信儿漏了。零碎着提,像进货,谁也不起疑。
第二张。往后铺子和船上的流水,一分为三。小钱,走恒济的柜裘掌柜,当铺收付本就是现钱买卖,我的日常流水从您柜上走个转手,给您千分之三的手续费。
裘掌柜捻着胡子:这倒使得。当铺不是钱庄,盛家管天管地,管不着我当铺替熟客存取几个现钱。
裘掌柜说完,又眯起三角眼,敲了敲桌子:不过丑话说前头。老朽这柜上过你的流水,手续费千分之三,一文不能少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今日我白帮你,明日你便欠我人情;人情这东西没个数目,早晚要坏事。银钱两清,交情才长久。
掌柜的这话,跟我爹说的一个字不差。我说。
废话。老头子哼了一声,做我们这两行的,道理是从一个秤盘里称出来的。
大钱,走货。我指冯掌柜,米行的批货款,我提前预付。我把现银变成您仓里的米,米就是钱,还是会下崽的钱米价眼下一天一个样,压三十石米在手,比压三十块银子在柜上稳。
冯掌柜一拍桌子:成!我的仓给你腾一间!
傅东霖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知微,我有一样没想通。你把钱变成米,米价要是跌了呢?
满桌的人都看他。这一年,他跟我学账,学到敢在两位老掌柜面前提问了。
问得好。我说,所以不能全变成米。三成米,三成走恒济的现柜,三成走汇丰隆,留一成现钱在家应急鸡蛋分四个篮子装。跌了哪样,都塌不了天。
冯掌柜捋着胡子直点头:东霖啊,你这媳妇教你的,是正经钱庄大掌柜的本事。老朽做了一辈子米行,今天才听明白什么叫分篮子。
那第三张呢?傅东霖问。
我把第三张纸推到桌子当中。
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汇丰隆号。
九家钱庄,七家听盛家的,一家是盛家的把兄弟。我说,只剩这一家,新开的,东家是濠城人,不欠盛家一文钱。
往后傅记的大宗汇兑,走这一家。
裘掌柜皱眉:新字号,底细不明,你就敢把大宗的汇往里放?
所以今天下午,我亲自去一趟。我说,是骡子是马,当面验。
汇丰隆号在城东新街,两开间的门脸,连招牌的漆都是新的。
我进门的时候,柜上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先生在打盹,一个年轻伙计在擦柜台。听说我要见东家,伙计进去通报,不多时,后堂转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短打扮,袖口挽着,手里还捏着半根船缆他方才在后院修缆绳。皮肤是常年江风吹出来的酱色,手掌摊开,满是老茧。
这不是个坐柜台的,这是个跑船的。
傅太太?他抱拳,笑得爽利,久仰。鄙姓罗,单名一个盘字,罗盘的盘。
罗东家。我福了福,贵号新开张,我来讨教两件事。
讨教不敢当。请。
后堂坐定,我开门见山:第一件,贵号做不做傅记的汇兑?我的铺子、船队,一月流水一百五六十块,往后还会涨。
做。罗盘答得干脆,来者是客。
第二件。我看着他,盛家不日要让全城钱庄拒收傅记的票。贵号接了我的生意,就是接了盛家的对头。罗东家,你还做么?
罗盘捏着茶碗,不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傅太太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痛快。我反问你一句你猜,我一个濠城跑船的,跑到云州来盘个钱庄字号,图什么?
图云州的水。我说。
哦?
濠城船王韩家,这两年往北边扩航线,云州是必经的埠。我说,船到埠,货要卸,钱要汇,账要清韩家的船队往来云州,总不能把银钱汇兑全压在盛家的关系户手里。所以韩家需要一个自己人,在云州,开一间自己的号。
罗东家的手是撑船的手,不是拨算盘的手。我说,你不是钱庄的东家。你是韩家放在云州的锚。
后堂的伙计端茶进来,手一抖,茶洒了半盏连伙计都听愣了。
罗盘摆摆手让伙计出去,自己却半天没说话。他摸出一杆旱烟,点上,吸了两口,忽然问:傅太太,我就纳闷了。这事我们做得滴水不漏,连字号的保人都是托了三道关系找的本地人。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您的手。我说,还有柜上那位打盹的老先生他打盹的时候,手边压着的不是钱业的流水折,是一本潮信簿。钱庄的柜台先生,看潮信做什么?
除非这间钱庄真正的营生,在水上。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伙计擦柜台的声音。
罗盘把茶碗放下了。
他重新打量我,从头到脚,那眼神变了进门时他看我是个客,现在他看我是个人物。
傅太太。他说,你这双眼睛,长得毒啊。
我家老东家吩咐过,在云州,少说话,多看人。看到能成事的,记下来。他一拍大腿,三个月,我看了一城的商户,记下的名字,只有两个半。
哪两个半?
齐百川,算一个可惜太老。卫章氏,算一个可惜绸庄这几年被洋纱压得动不了。他看着我,剩下那半个,是三湾巷一个杂货铺的媳妇。台风天照旧价卖米,商会公堂倒告盛家我把这些写进信里,送回濠城了。
为什么只算半个?
因为老东家回信问了一句话,我答不上。罗盘说,他问:此人是只能守着三条街,还是撑得起一条江?
我笑了。
罗东家,今天我来,就是来替你答这句话的。我说,傅记的汇兑,从明天起,走你的柜。头一个月,一百六十块;三个月后,三百块;明年这个时候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块。你把这个数,也写进信里。
罗盘盯着那根手指,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后堂嗡嗡响。
好!他起身,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傅太太,买卖成了。你的汇,我接。盛家要是找上门他咧开嘴,我这字号后头站着谁,就让他自己掂量去。
三天后,盛家动手了。
一夜之间,七家钱庄贴出告示:即日起,不收傅记票据,不办傅记汇兑。第二天,消息传遍全城,正街上看热闹的人挤在钱庄门口,都说傅家这回是真要完了钱路一断,神仙难救。
胡二狗气咻咻地从正街跑回来学话:嫂子!利源的柜台先生说,说您的票子如今就是废纸,还、还说您这几天就得上门求盛家
让他说。我说,阿福,今天的流水多少?
上午收了十四块,全是现钱,晌午从恒济的柜上转了账,冯记的米款昨天就付清了。阿福翻着册子,一笔要走钱庄的都没有。
船上呢?
于家兄弟前天领了这个月的分成,霖哥船上的货款,昨天走的汇丰隆,到账了。
我合上账册。
你瞧。我说,天塌了么?
铺子外头,姚玲珑的琵琶声按时响起来,老槐树下坐了一片人。断钱路这样的惊天动地,到了三湾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街坊照旧买米,当柜照旧收当,船照旧跑,曲照旧唱。
盛万川等着看傅记挤兑上门、跪地求饶。
他等来的,是傅记的账上,根本没有他能断的钱。
第五天,钱如意又来了。这回他没进门,在铺子对面的茶摊上坐着,等我出去买菜,擦肩而过的时候,飞快地说了一句:
老爷砸了一套前朝的茶具。
贾师爷挨了骂。骂的话我听见了七家钱庄的告示贴出去三天,傅记连眼皮都没眨,你断的是哪门子钱路?!
他压着笑,快步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半句:
傅太太,老爷这回是真急了。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不讲规矩。您留神船。
我提着菜篮子站在街口,心里那本账,慢慢翻到了下一页。
断钱路是阳谋,落空了。
再往下,就是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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