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有喜了,也有仇了
那只死鸟,我没声张。
我用油纸把鸟、红绳、纸条一并包了,放进冯记仓里那口坛子拦江索的字据旁边。封坛的时候,冯掌柜在旁边看着,老人的手直抖:这、这是明晃晃的死信儿啊!知微,这回真不能忍了,报官吧!
报官,官怎么断?我说,一只死鸟,一张没落款的条子。盛家只需说一句不知情,反倒打草惊蛇。
那就这么受着?
不受着。我说,记着。
冯伯,您记着这坛子,我记着这笔账。我把坛口的泥封抹平,拦江索,一笔。死画眉,一笔。盛家的账,我一笔一笔地攒。攒到哪天他别的罪发了,这坛子一开桩桩都是索命的债。
回家的路上,我却觉出不对来。
不是心里不对,是身上。
这几日总犯困,晌午闻见铺子里的烟丝味,一阵阵地翻胃。今早周三娘炸油饼,那香味从前我最馋,今天闻着,喉咙口直往上顶。
我在巷口站住,心里那本账,忽然翻到了一页我从没记过的账。
上月的月信,没来。
这个月,过了七天了,也没来。
我站在暮色里,一只手慢慢按在小腹上。那里平平的,什么都还摸不着,可我的心跳,一下一下,快起来了。
当天夜里,周三娘请了郑妈妈来巷里的稳婆,接生了半辈子。
郑妈妈搭着我的腕子,眯着眼,半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点一点绽开来。
三娘!她回头,嗓门亮得震窗纸,备红鸡蛋吧!你们傅家有后啦!
周三娘哎哟一声,人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最后一头扑到灶间,把年下攒的红糖罐子整个抱出来:糖水!先喝糖水!
傅东霖从船上回来,是两个时辰以后。
他进门的时候,满屋子人都憋着笑看他。他莫名其妙,搓着手:怎、怎么了这是?娘,今儿什么日子?
周三娘板着脸:没什么日子。就是往后啊,你在家得轻手轻脚,说话不许粗嗓门,进屋先洗手
为啥?
为啥?周三娘再也绷不住,一把攥住儿子的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你要当爹了,傻小子!
傅东霖僵在原地。
整整三息,一动不动。然后他猛地转头看我,我朝他点了点头。
这个能扛两百斤麻包、挨刀不吭声的汉子,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几回,忽然蹲下去,蹲在门槛边上,把脸埋进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里。
半晌,肩膀开始抖。
周三娘又气又笑,踹了他一脚:号什么丧!大喜的事!
我没号丧。他瓮声瓮气地说,手背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眼睛通红,咧着嘴,娘,我高兴。
我爹走的时候,我十岁。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就记得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看江上的船。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知微,咱们的孩子,我天天架在脖子上。
我还要挣一支船队给他看。不他顿了顿,忽然又改口,给他,或者给她。闺女也一样,咱闺女要是像你,比十个小子都强。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三条街。
来道喜的人踏破了门槛。王婶送来一篮子土鸡蛋,春杏连夜纳了一双小虎头鞋的鞋底,赵阿婆让孙子送来一块红布,说是给娃娃裁肚兜。姚玲珑来得最晚,站在柜台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锁片,搁在我手心。
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本来想着,这辈子若有自己的孩子,给孩子戴。
玲珑,这个我不能收
嫂子,你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我这条命是你从义庄门口捡回来的。我如今看明白了,我这辈子,未必嫁人,未必有孩子可傅家的孩子,就是我半个孩子。
这锁,我打了络子,你替我给他戴上。她笑了,眼睛亮亮的,往后他满月、周岁、开蒙,我给他唱曲。三湾巷长大的孩子,得听着琵琶长大,才压得住。
我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银锁片,半天没说出话。
裘掌柜的贺礼最绝一把小算盘,红木框,象牙珠,一巴掌大,是他托南边的匠人专门打的。
给娃娃抓周用。老头子一本正经,老朽掐着日子算了,抓周那天,这满桌子的东西,他必定抓算盘。
掌柜的怎么这么笃定?
废话。裘掌柜捻着胡子,他娘是谁?
热闹了三天,第四天,我把家里人聚齐,立了三条规矩。
立规矩之前,夜里我一个人算了笔账。
我这一胎,产期在腊月。从现在到腊月,七个月。这七个月里,韩家北线要走顺,三镇的货路要加密,钱如意的账要理清,盛家的坛子还得接着攒桩桩都不能停。
女人有身子,在别人家是歇着的理由。在我这儿,是把章程立细的理由。
从今天起,到孩子落地,家里的事,这么办。
第一,铺子的账,交钱先生记,我只复核,一天一个时辰,多一刻不看。第二,船队的事,东霖全权当家,拿不定的,问于船头,再拿不定的,再来问我。第三
我看着满屋的人,一字一字说:
盛家的事,谁也不许瞒我。
屋里静了。
周三娘急了:知微!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那些糟心事,你就不能撂开手
婆婆。我握住她的手,正因为我是双身子,才更不能撂手。
您想想,盛少堂那只死鸟,是什么时候放的?是韩家的约立了、货议开成了、盛家三路挠人全落空了之后。他们急了,眼看阳的阴的都不成,就剩下唬人一条路。
如今我有了身子,这个信儿瞒不住,全城都会知道。我说,你们猜,盛家知道了,会怎么想?
没人答。
他们会想傅沈氏有孕,傅家的主心骨,至少半年动弹不得。我说,这半年,就是他们眼里,最后的机会。
所以这半年,不是我最该躲的半年。我环视一圈,是咱们全家,最该睁大眼睛的半年。
我不上阵,可账得摆在我眼前。你们是我的手脚,我得当你们的眼睛。
傅东霖蹲在门边,半天,闷声开口:知微,那你答应我一条。
你说。
天塌下来,先告诉我。他抬起头,你总说你是傅家的当家媳妇。可我是傅家的男人。这半年,墙外头的风雨,我先顶。顶不住的,再进你的账。
我看着他。
一年半以前,这个男人跪在洞房里,连心里的旧账都理不清。如今他说,墙外头的风雨,他先顶。
好。我说,依你。
四月里,家里安稳了一阵。
船照跑,韩家头一批南货过了驳,分销一空,账面前所未有地好看。我遵着规矩,一天只看一个时辰的账,其余的时候,周三娘变着法儿地炖汤,傅东霖每晚回来,趴在我肚子上听什么也听不见,他也要听,说是先跟娃娃对对暗号。
五月初五,端午。
按老规矩,江上赛龙舟。云州的龙舟赛,是商会牵头,各家船行出船,一年一度,全城空巷。
往年这一天,是盛家最风光的日子盛家的龙舟,九连胜,九年的头名彩旗,全插在盛家码头的旗杆上。
今年,傅记的船队,头一回下场。
出船前夜,于船头带着船工们给龙舟点睛,傅东霖当鼓手,宝根、陈四、王小七全在桨位上,一水儿的红布束腰。胡二狗自封岸上总指挥,提前一天就在江堤上占了地方。
我挺着三个月的肚子,被周三娘和姚玲珑一左一右护着,坐在冯记临江的二楼窗口。
江面上,十二条龙舟一字排开。
盛家的黑龙舟在第三道,傅记的红龙舟,在第七道。
锣响三声。
万桨齐发,江水沸了。
两岸的喊声浪一样滚过去,我看见那条红龙舟咬着黑龙舟的尾,一寸一寸往上追傅东霖的鼓点,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像打在人心口上。
姚玲珑扒着窗沿,嗓子都喊劈了。周三娘一边念佛一边跺脚,楼板咚咚响。
最后三十丈,红龙舟追平了。
最后十丈,红头,超出去半个身位。
就在这时,我看见第三道的黑龙舟里,盛家的鼓手忽然变了鼓点黑龙舟猛地一偏,离了自己的水道,船头斜斜地,直插傅记红龙舟的腰。
两岸的喊声,霎时变成了惊叫。
江面上,眼看船头就要撞上船腰
于船头在船尾一声暴喝,长桨插水,红龙舟像条活鱼,贴着黑龙舟的船头,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两船的桨,哗啦一声绞在一处,断桨横飞。
红龙舟带着半舷断桨,冲过了终点线。
头名。
全江两岸,先是死一样的静,随即,爆出震天的吼声。
傅记!傅记!
冯记二楼,周三娘瘫坐在椅子上直拍胸口。姚玲珑还扒着窗户喊。我扶着窗沿,手心全是汗,一颗心咚咚地撞
不是为了那面头名彩旗。
是因为方才那一瞬,我看清了黑龙舟船头站着的人。
盛少堂。
他没看终点,没看彩旗,从头到尾,那双眼睛越过半条江,死死地,盯着冯记二楼的这扇窗。
盯着我。
隔着一条沸腾的江,他慢慢抬起手,朝我比了一个手势。
拇指横在颈前,轻轻一划。
姚玲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唰地白了:嫂子……他这是……
我扶着窗沿,慢慢坐直了。
肚子里,那个三个月的小东西,仿佛也觉出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尾小鱼,游过掌心。
我把手覆在小腹上,望着江心那条掉头远去的黑龙舟,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说给盛少堂的,也是说给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
孩子,你记着。
娘这一辈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从今天起,有人对着你比了刀。
这笔账
娘,记下了。
当夜,家里谁也没提龙舟赛上那个手势。傅东霖把断桨扛回来,靠在院墙上,说要留着留着给娃娃看,他爹拿断桨赢过盛家。
夜深了,我却听见院里有磨刀的声音。
我披衣出去,看见傅东霖蹲在磨刀石前,磨的不是刀,是船上用的挠钩。他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你安心睡。往后船上添一样家伙,是防水耗子的,江上的水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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