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六家苦主,我一家一家去请
拒了唐怀仁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件全云州都没看懂的事。
我开始一家一家,去请那六家倒闭过的米铺。
不是请吃饭,是请他们坐下,算账。
第一家是德昌。老掌柜姓何,何守仁。
我到德昌铺子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米,一斗米称完,又抓了一小把添上去。老太太笑着骂他:又添!你这么添,还挣什么钱?
添的这一把,是您上个月赊我的那三升的利。何守仁一本正经,我们米行的利,不收铜子,收人情。
老太太乐得直点头,颠着小脚走了。何守仁把秤挂回钩子上,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手。
傅太太!你怎么亲自快进来坐,这门槛高,慢着些。
他手忙脚乱地搬凳子、擦板凳面,又要去烧水。我看着这个七十岁的人在自家铺子里忙成这样,心里那句要说的硬话,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我在门口站着,看完了这一幕。
进门坐下,我把话摊开了。
何掌柜,我今天来,说一件要紧的事。您听完了,若不愿意,只当我没来过。
我把唐怀仁那四条章程的抄件,摊在柜台上。
盛家托商会理事上门,出八千块,要买我撤诉销档。八千块,六家分,您那份是一千二百块。
何守仁的手在算盘上一僵。
我拒了。我说。
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傅太太。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为什么拒?那一千二百块……那一千二百块要是三年前有,我这铺子就不用关。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今天来,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您。这钱本该有您一份,是我替您拒了。您要是恨我,恨得对。
铺子里静了。
何守仁忽然笑了。
傅太太,你要是把这事瞒着我,我一辈子不知道。他说,你今天来说这个,是不是有下文?
有。我说,我想请您做一件事。
我把随身带的一个本子打开。
我要把六家倒闭的经过,一笔一笔写成实录。哪年哪月,盛记米棚挂多少价,您的进价多少,一天亏多少,撑了几天,哪天关张,盘店亏多少,欠了谁多少。
这份实录,要您亲笔签,画押,请两个街坊做见证。
写这个做什么?
存起来。我说,三年五年,也许一辈子都不动。可万一有一天,商会要核议这桩倾轧案
这六份实录,就是六张嘴。
何守仁捧着茶碗的手,抖了。
傅太太,你晓得你要我做什么么?他压低声音,我在这条街上开铺子,盛家的车马行离我三条街。我签了这个东西,明天他们就能砸我的窗。
我晓得。我说,所以我今天来,是先说风险,再说条件。
什么条件?
三条。我说,第一,实录一签四份:您留一份,我一份,恒济当铺的裘掌柜代存一份,汇丰隆代存一份。任何一份被砸、被抢、被烧,另外三份还在。
第二,从今天起,德昌的货,冯记按最低批价供;您的运费,傅记船队免。这不是买您签字的钱,是六家重开时就定下的章程签不签,一样有。
第三条最要紧。我看着他,这份实录,我一天不用,它就一天在坛子里睡觉。真到要用的那天,我先来问您一句:何掌柜,今天开不开这个坛子?
您说不开,我就不开。
何守仁的眼泪,就在那句话的时候掉下来的。
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坐在自家重开的米铺柜台后头,用袖子抹了两把脸,抹不干净。
傅太太,他哑着嗓子说,三年前我关铺子,商会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话。
我去过商会两回。头一回,门房说会长不在。第二回,唐理事见了我,说做买卖有赚有赔,老掌柜且看开些。
看开些。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抬手,把桌上的算盘扫到一边。
笔墨拿来!
他媳妇在里屋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端出砚台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缝完的鞋底。
当家的,你想清楚了?
清楚了。何守仁把袖子一撸,这一笔,我等了三年。
我签。我这就签!
第二家、第三家,我去得就顺了。
何守仁陪着我去的。老掌柜在米行里辈分高,他一开口,比我说十句管用:老弟,我签了。傅太太的规矩你听着一签四份,坛子睡觉,用不用先问咱们自己。
第四家有点周折。这家的东家已经病故了,寡妇带着两个孩子,靠给人洗衣裳过活。她听完,一句话没说,把两个孩子叫出来,让他们跪下给我磕头。
我把孩子扶起来,跟她说了很久,最后立了一张字据:她男人当年被拖欠的货款,傅记先垫上,商会核议之后若有赔偿,垫款抵还,多退少不追。
第五家的少东家在码头上做工,一听盛家的名字,脸就白了,摆着手往后退:不签不签,我惹不起,我家里还有老娘
我没劝。
这位兄弟,你的实录我不要了。我说,你的名字我一个字不写进去。
啊?
惹不起,就不惹。我说,这不是丢人的事。你家有老娘,你护着老娘,是正理。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你在码头做什么工?
扛……扛麻包。
傅记船队缺两个岸上转驳的把头,工钱比扛包多三成,一月休两天。我说,你若愿意,明天到于船头那儿报个名。
那汉子愣在原地,半天,眼圈红了:傅太太,我不签你的东西,你还给我活路?
实录是你的,活路是活路。我说,两码事,不换。
第六家,我没请到。
第六家的东家早就搬去了外埠,寻不着人了。
三天下来,六家里签了四家,一家垫款代签,一家寻不着。
四份实录,加上垫款那家的字据,一共五份,我按章程一签四抄,分四处存了。
签第三家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那位东家握着笔,忽然问:傅太太,我这字写得丑,画押行不行?
行。我说,手印比字牢靠。
老头子按了手印,看着那个红印子看了半天,忽然说:我这个手印,三年前该按在自家门板上,不该按在封条上。
屋里没人接话。何守仁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个老人对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送最后一份去汇丰隆的那天,罗盘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傅太太。他说,我在濠城见过老东家办这样的事。他叫这个铺路。
哦?
他说,做大买卖的人,眼里不能只有一条道。罗盘卷起那份实录,锁进柜里,你今天铺的这条路,眼下不通可它一直在那儿。哪天正道断了,它就是唯一的路。
傅太太,你才二十一。他摇着头笑,你这心思,怎么长的?
我爹长的。我说。
从汇丰隆出来,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日头很毒,我扶着腰站在阴凉里,心里在算一笔账。
这一趟走下来,我花了四天,垫了三百二十块,得了五份纸。
盛家肯出八千块,买我把这些纸变成没有。
我一分钱没拿,反倒往里贴了三百二十块,把没有变成了有。
若是从眼下的账面看,我亏了八千三百二十块。
可我知道我买到了什么。
我买到的不是纸。
是六家人心。
从今天起,云州城里有五户人家,他们的实录锁在傅记的坛子里,他们的活路挂在傅记的船上,他们跟盛家的旧账,捏在我手上。
而这五户人家,会跟这条街上的人说话。会跟米行的同业说话。会跟他们的儿子、伙计、街坊说话。
一年之后,两年之后,当商会里有人问傅记这个字号,人品如何
答话的,不会只有裘掌柜和齐百川。
会有一城的嘴。
我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后屋的灯下,钱如意还在对账。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说了一件事。
东家,今日胡二狗报回来一条。
讲。
盛记的伙计,这个月的工钱,压了半个月没发。他说,码头脚行的领头找去要,管事的说过几日就有。
我在椅子上慢慢坐下。
这是第一条。还有么?
有。钱如意翻开册子,盛家账房上月盘了两间栈房出去,租给了城南的杂货商。租期三年,租金一次付清。
我的手指停了。
栈房?
甲字二十三、二十四号,两间。
钱先生。我坐直了,你在盛家管过换照的差。我问你租照上的栈房,转租给旁人,是不是要报商会备案?
钱如意的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他把算盘轻轻放下,手掌按在桌面上,像是要按住什么。
东家。他的声音很低,租照的栈房,是官产。
官产转租,须报商会备案,报官备档。
若不报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若不报,就是私转官产。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把账翻到最后一页,把这四天的开销一笔一笔记上:
轿钱一块二,垫款三百二十块,纸笔七毛,请何掌柜他们吃的两桌面二块四。
合计三百二十四块三毛。
第二天一早,何守仁提着一小袋新米,站在我铺子门口。
那五份实录锁进坛子的那天夜里,我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很久。
己巳年六月廿二,五份实录入坛。何守仁等四家亲笔画押,一家垫款代签。
后头我又添了一句:
此纸一日不用,我一日心安。
傅太太,这不是货,这是我家灶上的米。老人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我媳妇蒸的,你月子里吃。
我要给钱,他把手一背,扭头就走,走到巷口还回头喊了一句:
傅太太那个坛子,你替我们看好了!
我在这一行后头,写了四个字。
买人心用。
写完这四个字,我把笔搁下,听见后屋玲珑在教春杏认谱,一句一句,很慢。
这一条,在商会章程里叫欺占官业。
东家,这一条比恶价倾轧重十倍。钱如意的嗓子发抖,倾轧只是记档五年。
我把这三百二十四块三毛的账页折了一个角,往后每回翻到这里,都能一眼看见。
欺占官业
是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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