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去报信,救的是三十条命
罗盘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话说完,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傅太太。他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在津埠留眼睛,看盛家那三条船到不到。
是。
我实话跟你说这个眼睛,我随手就能留。韩家在津埠有货栈,掌事的是我们老东家的侄子。他捻着旱烟,三条船到没到,几时到,一封信的事。
可你要这个消息,做什么用?
铺子里的灯,芯子有点长,光晃着。
我给他把灯挑了。
罗东家,我先说我不做什么用。我说,我不去动那三条船。一根手指头不动。
我信你。罗盘说,你要动,早在北汊就动了那道拦江索你还留着坛子里没用。
那我不明白了。他说,船是他的,货是他的,命是他的。你不动手,那船若真出事,是他自己作的孽;若不出事,你留这双眼睛,有什么用?
我在藤椅上坐直了。
罗东家,我今天请你来,其实不是为了留眼睛。我说,我方才那句是幌子真话在后头。
我要请你办一件事。
你说。
我要托韩家的人,去津埠打听一样东西。我说,打听那条老船甲字三号从津埠回程的时候,要不要带压舱货。
罗盘的眉毛皱起来:这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我说,三条船北上,装的是洋布,轻货,吃水浅。到了津埠卸空了,回程若不带压舱的重货,船就飘。
外海道三月里风大,一条二十二年的空船,浮在浪上罗东家,你跑了三十年船,你告诉我,那是什么光景?
罗盘手里的旱烟,慢慢停住了。
那是拿命赌。他说。
所以我要打听两样。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回程带不带压舱货。第二,若带,带的是什么。
若他带足了压舱,我这双眼睛就白留。我说,若他不带,或者带的是不压水的轻货
我停了一下。
那条船上,三十来个人,回不来。
铺子里静了很久。
罗盘把旱烟按熄,抬起头,那双江风吹出来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
傅太太。他说,你要是打听出他不带压舱你打算做什么?
我看着他。
我去报信。
罗盘的手一抖。
报信?他的声音都变了,给谁报?
给盛万川。
傅罗盘站起来了,傅太太,你疯了?
铺子里,钱如意也站起来了,脸白得像纸:东家!这、这不行!这一趟船是盛家的命,那条船若翻了,盛家的翻身局就断了,租照赎不回来,秋天换不了照
东家,这是天送到你手上的机会!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要报信?!钱如意的嗓子劈了,东家,你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六份实录、一百四十七条册子、坛子里那道拦江索你攒了整整一年!
就为了等他自己跌进坑里!
如今坑挖好了,是他自己挖的,跟你半点关系没有!你只要什么都不做
我只要什么都不做,三十条人命,就没了。我说。
铺子里,死一样的静。
我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钱先生,罗东家,你们两个都听我说。
这一年我攒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拿住盛万川,是为了明年秋那张租照,是为了让这座城里的秤,重新称得住人。
可这些东西我看着他们,哪一样,值三十条人命?
那三十个人是谁?
是盛家的船工。是崔三刀手下那些替他跑腿的汉子,是码头上被压了半个月工钱还得上船的伙计。
他们家里有老娘、有婆娘、有娃娃。
钱先生,你是账房。你替我算一笔一个船工没了,他家里的日子,赔多少钱能补回来?
钱如意的嘴唇抖着,一个字也算不出。
算不出。我说,因为这个数目,账上没有。
我这一年立的规矩,头一条是什么?
于船头那些护船的字据万一出事,抚恤、丧葬、孩子念到十二岁的学费,傅记全出。
我给我自己的船工立这个规矩,是因为我怕人命。我说,我怕人命,不是只怕我自家人的命。
要是我今天能算着别人家的三十条命,等着它们沉进海里,好换我一张纸
我把手按在竹篮的边上,明诚在里头睡着。
那我立那些字据,就是做给人看的。
我教我儿子诚字,就是骗他的。
罗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重重地坐了下去,抓起旱烟,又放下,又抓起来。
傅太太。他说,你可想清楚了你去报信,盛万川会信你么?
不会。我说。
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傅沈氏来这一趟,是来看他的笑话,是来打探他的虚实,是想诈他的口风。我说,他会把我赶出去。也许还会当着人骂我一顿。
那你还去?
去。我说。
为什么?
因为报信这件事,成不成,不是我能定的。我说,我能定的只有一样那三十个人上船之前,我到底说了,还是没说。
我说了,他不听,人没了,那是他的账。
我不说,人没了
我抬起头。
那是我的账。
铺子里,罗盘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旱烟往腰上一插。
傅太太。他说,我今天算是把我们老东家那句话,看明白了。
哪句?
能挣能容者,已是凤毛麟角;挣到手边的肉,还懂得留一口不吃的罗盘顿了顿,他老人家写到这儿,收了笔。他没往下写。
我今天替他把下半句补上了。
他看着我。
挣到手边的命,还肯往回送的
那不是买卖人。
那是主母。
罗盘走了以后,钱如意还站在原地。
这个记了八年账的人,站在灯底下,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
东家。他哑着嗓子,我方才那些话……
你说的都对。我说,从账上看,你条条都对。
你是我的账房,你不替我算这笔账,才是失职。
可是东家
钱先生。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你当初为什么从盛家出来?
钱如意愣了。
半晌,他低声说:因为断钱路那件事……害的是无辜的人。我不忍。
那你现在忍么?
钱如意的肩膀,慢慢垂下去了。
他站在那儿,很久,然后转身走到账桌前,取出纸笔。
东家,我给你写一份东西。
写什么?
报信的凭据。他一边铺纸一边说,声音重新稳了,日子、时辰、你说的话、盛家怎么答的、在场有谁一字不错记下来,请见证人画押。
东家,你去报信,我不能拦你。可我要让这一趟,在纸上留下印子。
为什么?
钱如意抬起头。
因为盛万川一定不信。他说,他一定会赶你出去。
三月十八以后,那条船若真出了事
他把笔尖蘸满了墨。
这份纸,是这座城里唯一的凭据,能证明有人在他上船之前,说过这句话。
东家,你是为了那三十条命去的,这个我知道。
可我是账房。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得让这世上知道,傅记这一笔账,是怎么记的。
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钱先生。我说,你去年这时候刚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人心要有,规矩也要有。
记得。
你今天这份纸,就是规矩。我说,写吧。
三月初三,津埠的信到了。
罗盘亲自送来的,进门就把信摔在柜台上,脸色铁青。
傅太太。他说,打听出来了。
我把信展开。
信不长。韩家在津埠货栈的人,办事极干净,写了四行:
盛记三船,三月十八自云州出,四月初四抵津。所载洋布,尽卸。
回程约定:不载重货。
据其押货管事言,回程带茶叶四百箱,另空舱。
甲字三号船,勘验:船板陈旧,压舱石已卸去五成,为多装轻货。
我把信看了三遍,慢慢放下。
茶叶四百箱。
茶叶是什么?轻。一箱茶叶,还不如两袋米沉。
压舱石卸去五成。
罗盘的声音在我头顶上,闷得像雷。
傅太太,我跑了三十年船,我把这句话说明白
一条二十二年的老船,压舱石卸一半,空着大半个舱,走三月里的外海道。
那不是行船。
那是把三十个人,装在一口棺材里,推进浪里去。
我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
钱先生。我说,纸备好了么?
备好了。
备两份。我把披风取下来,一份记我说的话,一份
另一份记什么?
我把那封津埠的信,仔仔细细折好,收进怀里。
另一份,记盛万川的回话。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铺子里,钱如意、阿福、胡二狗,三个人都站着,一个字不说。
备轿。我说。
临出门,周三娘从灶间冲出来,把一件厚披风兜在我肩上。
你去哪儿?
盛家。
胡二狗跟在我身后,一路上问了七八回:嫂子,我们真去盛家?真去啊?
第八回的时候,我停下来。
二狗,你怕么?
走到街口,日头晃眼。我停下来,把怀里那封信按了按。
钱先生说,盛万川一定不信我。我说,这话对。
那我们还去?胡二狗小声问。
去。我说,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我今天要办的,是让我这辈子回想起三月十八这一天,能坐得住。
胡二狗把头一低,闷声应了一句:成。嫂子说去,我们就去。
我不怕!他把胸脯一拍,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不是把肉往回送么!
是往回送。我说,可这块肉里头,有三十条命。
他愣在原地,半天,一声不吭地跟上来了。
老太太的手一僵。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什么都没问,只把披风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替我系紧。
去吧。她说,家里锅是热的。
东家去哪儿?
我把门帘挑起来。
轿子起来了。
外头是三月的日头,白得晃眼。
去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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