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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人情债,今日讨


六月初六,我出门讨债。

讨的不是钱。

东家要去哪几家?钱如意跟在后头,抱着一本册子。

你手里那本,念给我听。

《舟人录》。

念第一页。

三十一个名字

不是那本。我说,另一本。

钱如意翻了翻,找到一页折了角的。

这个……是东家自己记的。上头没写名目。

念。

民国十五年八月台风夜,卖米九石。买米的:菜船巷王婶一石;下河沿何老四半石;德昌米铺赵二两石;正街茶楼李掌柜一石半……

他念了十七家。

民国十六年正月,赊粥米给下河沿:胡二狗家,何婶家,孙寡妇家,一共十一家。

民国十六年三月,替菜船巷十四家垫过泊位捐税,一共四块二。

民国十六年五月,台风,收船一百二十八条。

钱如意越念越慢,念完了抬起头。

东家……这本是什么账?

人情账。我说。

这……这个也记?

我爹教过我一句话。我说,钱要记,人情更要记。

钱是死的,记着为了收回来。人情是活的,记着为了

我在铺子门口站住,把披风的带子系紧。

为了知道自己欠了谁,也知道谁欠了自己。

今天要去讨的,是第二样。

那一天,我走了二十三家。

第一家是米行的宋老板。

去年腊月在商会里说一个妇道人家也来议价的那个人。

我进门,他很客气,让茶。我把话讲了。

宋老板,我要赊你三百石米。付款期八十天。我把津埠这笔两千三百四十块的提单副本押给你。

宋老板的茶碗停在半空。

傅太太,你这……他放下碗,我不瞒你。九家钱庄的事,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办。我说,你怕我倒。

不是怕。他说,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三百石米,按现在的价,三百六十块。八十天。我要担着这个风险。

我说个数:你若肯加两成价,我明天就发货。

四百三十二块。

我没说话。我从怀里把那本人情账掏出来,翻到民国十五年八月那一页。

宋老板,我念一行给你听。

民国十五年八月十九,台风次日,米价六毛。傅记九石米,三毛半原价售。

其中一石半,卖给了正街茶楼李掌柜。

两石,卖给了德昌米铺赵二。

我合上账本。

赵二是你的女婿。我说。

宋老板的脸色变了。

那两石米,是他婆娘生孩子那几天买的。我说,他跟我讲了一句话,我记在这上头。

他说:全城米价六毛,你三毛半,我这两石省下五毛。这五毛买不了什么,可我婆娘那几天有米粥喝。

我看着宋老板。

宋老板,这五毛钱,我今天不来讨。

那你来讨什么。

我来讨一句公道话。我说,你说三百石米加两成,是你们这一行的规矩。

我信你。

我今天不要你破规矩。

我把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

我要你按规矩来。

云州米行的老规矩,八十天赊,加价一成半,不是两成。这是光绪年间就有的行价,商会记档上写着。

我要的是一成半。

宋老板愣住了。

另外一样。我说,我不要三百石。我要五百石。

五百石?他跳了起来,傅太太,你钱路都断了,你要五百石米做什么!

卖。我说。

卖给谁?

卖给下河沿、菜船巷、城西那三片。我说,那边一百二十八条船、八十七个船工,加上家里人一千多口。

这一千多口人,去年在我这里买过米。

他们今年还要买。

我不加价,按行价卖,一分不多赚。

那你赚什么!

我赚周转。我说。

五百石米,我赊来的,八十天付款。我卖出去,是现银,十天就卖光。

这五百石米,就是我的钱庄。

宋老板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完。

傅太太。他说,我今年五十六岁。

我在这个城里做米行三十一年。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拿一本人情账来跟我讲生意。

他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

五百石,一成半。八十天。

提单副本你收好,不用押给我。他说,你立个字据就行。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一笔账。宋老板说,你若倒了,我这三百六十块的货款,一分收不回。

你若不倒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去年腊月在商会里完全不是一张脸。

云州往后二十年的米,都要从你手里过。

我押的不是提单。

我押的是你这个人。

第二家是布行柳老板。

第三家是恒济当铺。

裘掌柜听完,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盒。

多少。

裘掌柜

多少。

我不是来借钱的。我说。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请你做一件事。我说,六月十五,我晒账。

我知道。全城都知道了。

我要请你做见账人。

裘掌柜的手停住了。

什么是见账人?

我自己晒账,云州人不信。他们会说我造了一本假账。我说。

我要一个人,在旁边站着。这个人这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看东西,验真假。

当铺掌柜六十一年,看当帖、看货、看人。

你若说这本账是真的,云州人信。

裘掌柜坐了下来。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

傅太太,你知道你在要我做什么吗?

我知道。

我今年六十一岁。我这条老命值几个钱不要紧,恒济当铺六十年的招牌值钱。

我站上去说这本账是真的,若往后哪一天查出一个字是假的恒济就完了。

我知道。我说。

你还要请我?

我请。我说,因为我这本账是真的。

老头子看着我。

窗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一片老人斑上。

民国十五年八月十八,他忽然说,你到我这里来,当一只玉镯。

我出到二十一块,我说不能再高了。

你走的时候,我在门口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

你说:这世上真肯自己扛的人,天都看着呢。

我说过这句话。裘掌柜站起来,把长衫的下摆抖了抖。

我今年六十一。我这一辈子,看过太多人拿假的东西来当真的。

我一眼就看得出。

他走到我面前。

六月十五,午时。我站你旁边。

我不看你的账。

我看的是这一年。

那天最后一家,是我最不想去的一家。

齐百川的宅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的门。

齐百川自己来开的门。他一件旧褂子,手上还沾着墨。

我知道你要来。他说。

我进去。屋子小得出奇三间屋,一屋子书,一张床,一张桌。

云州商会理事长住这样的屋子。

齐先生,我坐下,六月十五,我要在商会门前晒账。

我知道。

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用的是商会门前那块地方。若我这一晒惹出祸来,商会要担责任。

你今天刚上任三天。我说,我不能拿你的位子去赌我的账。

所以我来问你一句:你许不许。

齐百川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打开。

里头是一叠一叠的纸,黄了,边上都磨破了。

这个箱子,我藏了十一年。他说。

是什么。

是商会记档的抄本。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民国二年到今年,每一次议价、具保、仲裁,我都抄了一份。他说,官册在柜里锁着。这一份在我床底下。

为什么抄。

因为官册会被人改。他说得很平静,民国四年,傅老板那一笔囤积扰市,官册上第七页,是后来贴上去的。

我那时是新师爷,我看见了。我不敢说。

他抬起头。

但是我抄了。

我抄的那一份上,第七页是空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

齐先生,我的声音有点不稳,你为什么现在给我看。

因为你今天来问我许不许。

他把箱子盖上。

傅太太,你要晒账,我许。

我不但许,我还要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六月十五那天,我把商会的记档柜搬到门口。他说。

你晒你的账,我晒商会的档。

云州开埠六十年,商会的档从来没在日头底下摊开过。

这一次,摊。

我站起来,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齐先生。

你别谢我。齐百川摆手,我要跟你说一句难听的话。

你说。

你这一晒,赌的是云州人的良心。他看着我,良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是靠不住的。

我知道。

你若赌输了呢?

我想了想。

齐先生,我不是在赌良心。我说。

那你赌什么。

我赌的是账。我说,良心靠不住,账靠得住。

我把账摊在那里,看得懂的人自己会算。

算出来傅记还得起,他们就来。

算出来还不起,他们不来,我也认。

齐百川点了点头,送我到门口。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身。

齐先生,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问。

你抄那十一年的档,一个字一个字抄。我说,你手上没有一天不沾墨。

你抄的时候,图什么。

齐百川站在门框里,很久没说话。

天已经黑了。他背后屋里那盏灯很暗。

我图一件事。他终于说。

什么事。

我图有一天,那第七页上,有人能把该有的字,重新写上去。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三湾巷口有人等我。

一个人,蹲在墙根下。

看见我,站起来。

是贾秉笔。

盛记的老账房,那个跪在我铺子门口三个时辰的人。

他现在在傅记做外账,管码头上的过栈记录。

东家。他的脸色很白,我有一件事,必须今天讲。

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人到码头上找我。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他给我这个,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人。

我不认得。穿西装,说官话,带津埠口音。

我把信接过来。

信封是洋纸的,很厚,上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火漆印。

我在灯下拆开。

里头一张纸,几行字。字写得极好,是练过帖的。

沈知微女士台鉴:

闻六月十五,云州有晒账之举。此举甚勇,然甚愚。

商贾之道,在藏不在露。露则见底,见底则可估,可估则可买。

在下已请德源姜文甫先生代为转言,未获回音,故有此函。

现有一议:韩记愿以现银八千元,购傅记货栈、泊位、船只、商号名目之全部,此价高出市值三成。成交之后,女士可携资往上海、往南洋,任择一地,安享余年。

若女士不允,则六月十五之后,云州钱业、米业、布业、航业,将无一家与傅记往来。

在下并非欲女士死。

在下欲女士明白一事:这世上有些秤,不是靠公道称的。

韩记韩仲舒谨启

我把信看完,看了第二遍。

然后我把它放在桌上。

东家。贾秉笔盯着我的脸,信上说什么。

我没答,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贾先生。

东家吩咐。

你去把钱如意叫起来。我说。

这么晚了

叫起来。

是。

贾秉笔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

贾先生。

他回头。

你在盛记做了二十六年副册。我说。

是。

你手上那本副册,里头有没有津埠韩记的往来?

贾秉笔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开始抖。

东家……有没有。

他慢慢地跪下去了。

有。多少年。

从民国九年,到今年。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东家,你不该问这个。为什么。

因为韩记这十七年,从云州出去的每一船米

贾秉笔的声音抖成一片。每一船米,都不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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