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两个女人的第一句话
我在巷口看着那三四十个人。
锄头、棍子、扁担、断桨。
那天早上的风很冷。他们里头有一半人没穿棉的。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他们都没想到的事。
我从巷口走出去,走到孙老头面前,伸手,把他手里那把断桨拿了过来。
孙老头愣住。
我把那把桨举起来,转过身,面朝这三四十个人。
列位。
我先说一句谢。
今天早上你们站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记着。
我要是不谢这一句,我不是人。
底下有人喊:傅太太别谢了!你就说打不打!
我不打。
人群嗡地一声。
为什么不打!于船头急了,人家把三个人弄没了!下一个就是你!
于船头。
嫂子你说。
你今年多少岁。
四十一。
你上头有娘没有。
于船头愣了:有。七十二。
你婆娘、娃呢。
婆娘在,俩娃。
我把那把断桨往他面前一横。
今天你拿这个东西去把人挖出来。
挖出来打了,打死了,你进局子。
进了局子,你娘谁养,你俩娃谁养。
于船头张着嘴。
那这事就算了?
我没说算了。
我转过身,面朝三四十个人,把断桨举高。
我今天要你们做一件事。比拿这个难。
什么事!
我要你们回去,一个一个,回到自己那条巷子里去。
回去干什么。
我看着他们。
记名字。
底下静了。
下河沿有多少户,多少人,谁家男人在哪条船上做工记下来。
菜船巷、城西,一样。
记完了,交给我。
孙老头往前一步:傅太太,记这个有什么用!
孙老爹。
你说。
城西那三个人,为什么能被人弄没了。
孙老头愣住。
因为那个院子是我给他们租的。我说,院子在城西一条僻巷里,前后没有邻居。
一个院子孤零零在那里,人进人出,没有第二双眼睛看见。
所以人不见了,我们连个准日子都问不出来。
我把断桨还给孙老头。
下河沿一百多户,挨着住。菜船巷八十几户,门对门。
我要的不是你们手里这些东西。
我要的是从今天起,这三片地方,谁家进了一个陌生人,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
这一次,盛万川手里的钱买不来。
我抬起头。
他有四十年的路子。
我要三片巷子的眼睛。
那天早上,三四十个人散了。
他们走的时候把家伙都扛回去了。
孙老头走在最后。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
傅太太。
孙老爹。
我这把桨,我留着。
你留着。
我不打人。他把桨扛在肩上,我拿它敲。
敲什么。
老头子朝下河沿那边一指。
我们那片,一百一十七户。
我今天回去,跟每一家讲一句:往后夜里听见我这把桨敲三下,就是有生人进巷子了。
三下一响,家家开门。
我看着那个六十四岁的老头,扛着一把断桨往江边走。
那天上午,沈秀在西厢房里等我。
她手上拿着那叠图。
傅太太。
你说。
我要跟你讲一件事。她说,讲完了,你可以让我走。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讲。
沈秀把图放在桌上。
我民国十三年嫁到柳家。
我爹死之前,跟我讲过一句话。
他说:秀儿,沈家这些船样,是三代人淹在海里换出来的。我给你大哥,他守不住。我给你,你是女的,你带得出去。
我大哥不识船,三年赔光。
我在云州听说了。
我那时候还没被锁。我跟柳老板说,我要回宁波。
他不让。
沈秀的手指在图上按着。
我说我要回去救沈记。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沈秀抬起头。
那一刻她的眼睛很静。
他说:你一个女人,救什么船。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民国十三年冬天,我生了个女儿。沈秀说,我婆婆在门外头讲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她说姓柳的,你要这个女人还是要这个家。
三天以后,孩子没了。
我把柳老板骂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我关进那个院子。
关的时候,他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沈秀把那叠图慢慢摊开。
他说:你在里头想清楚了,什么时候不闹了,什么时候出来。
我在里头三年二个月。
我一天都没闹。
她抬起头。
我在墙上划道子。一天一道。
我不是为了记日子。
我是为了记住:我一天都没闹。
我不闹,我就不是疯的。
我要是有一天哭出声了,砸门了,喊了他们就赢了。
我三年两个月没喊过一声。
我看着这个三十一岁、头发全白的女人。
我这一辈子,那天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苦,算不上什么。
沈秀。
你说。
我十二月十四那夜,跪在你门口,跟你讲了一句话。
我记得。
我说沈家的三姑娘,我来请你出来。
我站起来。
我今天要改一句。
沈秀抬起头。
我不是来请你出来的。
我是来请你上船的。
那天下午,堂前来了一个人。
周三娘先看见的。她从院子里进来,脸色不对。
知微。
娘。
外头有个女人,站在门口不进来。
什么女人。
我不认得。老太太说,三十几,穿得很好,缎子面的袄。
她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也不敲门。
我走出去。
门外头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七八,一件灰缎袄,头发用银簪盘着。她手里握着一块手帕,握得很紧。
她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在门槛里头站住。
这位太太。
那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着。
傅太太。她说。
你是
我是柳家的。她说,柳文彦的太太。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
柳老板的第二房太太。
沈秀被锁三年,正堂上坐的那个女人。
十一月二十六那天我上柳家的门,她没有出来。
柳太太。我说。
她的嘴唇在抖。
傅太太,我今天来
她说不下去。
我在门槛上站着,看着她。
那时候我心里有一句话。
十一月二十六那天,我以为这个女人是这件事里最坏的那个。
我错了。
我看着她的手。
她握手帕的那只手,指甲全咬秃了。
柳太太。我说,外头冷。
我把门往里推开。
进来说话。
她愣住。
你……你肯让我进去?
沈秀在里头。我说。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我不敢。
你在这个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我说,你要是不敢,你早走了。
那女人捂住了脸。
我等着她。
外头街上有卖炭的走过去,吆喝了一声。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
傅太太。
你说。
我今年三十八。她说,我民国十四年进柳家。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里头了。
我这四年
她停住。
我这四年,一天都没睡好。
我知道她在里头。我知道她不疯。
我知道那孩子在乡下。
我看着她。
你知道那孩子在乡下?
她抬起头。
我知道在哪里。
我每年给她寄两回钱。
用的是我娘家的名字。
我在门槛上站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孩子今年四岁。柳太太说,我没见过她。
我不敢见。
我要是见了,我就得管。我要是管了,柳家就散了。
她的眼泪往下掉。
我这四年,就干了两样事。
一样是每年寄两回钱。
另一样是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黄铜的,旧的。
这是那把锁的第二把钥匙。她说。
我在柳家的箱子底下藏了三年。
我藏它的时候心里想:总有一天,我会去把那个门开了。
她把钥匙捧在手心里,抬起头看我。
傅太太。
你说。
十一月二十六那天,你把门开了。
用的是我们东家的钥匙。
她哭得直不起身。
我这一把,我藏了三年。
我到底没有用上。
那天下午,在傅家的堂前,两个女人对面坐着。
沈秀坐在东边。柳太太坐在西边。
我坐在上首。
周三娘站在门口,没进来。
屋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们今天不会开口。
后来是柳太太先动的。
她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往沈秀那边推。
推到桌子正中。
沈秀看着那把钥匙。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三年两个月里,她跟这个女人一墙之隔。
她们那天说的第一句话,是沈秀说的。
沈秀说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说的是
你的手怎么了。
柳太太愣住。
她把自己的手缩回袖子里。
那双手,指甲全咬秃了,指头上一圈一圈的旧口子。
沈秀伸出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头是弯的,指甲全没了。
两只手,放在桌子两边。
柳太太看着那双手,忽然哭出声来。
那是我这一辈子听过最难听的哭声。
不是伤心,是三年憋着没出来的东西,一下子从喉咙里挤出来。
沈秀坐在对面,没有过去扶她。
她只是把自己那双手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推到那把钥匙旁边。
你听着。沈秀说。
柳太太抬起头。
我不原谅你。
柳太太的哭声停了。
我这三年二个月,一天两回从洞里接饭。我知道递饭的是小翠。
我也知道,饭里头有时候多一个蛋。
那个蛋不是小翠放的。
柳太太捂住嘴。
我不原谅你。沈秀说,你四年里每一天都可以开那个门,你没开。
这一样,你自己一辈子背着。
她停了一下。
可我今天要跟你讲第二句。
那孩子四岁。
沈秀的声音抖了。
她这四年是活着的。
活着,是因为你每年寄两回钱。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伸手。
过了很久,沈秀把桌上那把黄铜钥匙拿起来。
她没有收进袖子。
她把钥匙递回去,放在柳太太的手心里。
这个你收着。沈秀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一辈子,还有一个门要开。
她看着柳太太。
那孩子在乡下,你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敢去见她,你就用得上这把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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