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讹上门的前夫,踢到铁板
柳文彦那一句喊出来,商会门前六百多人像是被人掀了一锅。
什么?
他自己印的?
骂人家的纸是他自己印的?
柳文彦站在台阶底下,转过身,面朝那六百多人。
他的手在抖,可他讲得很清楚。
我姓柳,柳文彦,云州柳记绸缎庄。
这张纸,是我十二月十七夜里在文兴印字馆印的。印了二十四张。
钱是我给的。八块四毛。
云州公议社这五个字,是我自己编的。
底下有人喊:你为什么骂她!人家把你锁了三年的婆娘放出来,你骂她?
柳文彦忽然把头低下去。
因为我不敢骂自己。
那一句下去,满街的人哑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
他站在六百多人中间,肩膀垮着。
我民国十三年冬天做了一件事:我把自己的女儿锁在后院,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乡下。
我锁了她三年二个月。
十一月二十六,傅太太带着人上我的门。
她把三个人带来:齐先生、裘掌柜、还有当年替我婆娘接生的吴婆。
她把纸放在我桌上,她说她不念。
柳文彦的声音抖起来。
她跟我讲了一句话。
她说:全云州会知道两样。第一样,柳家锁了她三年。第二样,柳家自己把锁开了。
这两样是一样吗。
他抬起头。
我那天把钥匙推给她。
我以为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以为我把锁开了,这个事就完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十二月十六,我婆娘我第二房的那个她跟我讲了一句话。
她说:姓柳的,你把锁开了,你自己心里干净了。
那我这四年算什么。
柳文彦捂住了脸。
她说她这四年,每年给乡下寄两回钱,用她娘家的名字。
她说她在箱子底下藏了三年一把钥匙。
她说她到底没敢用。
她说我不恨沈秀,我恨我自己。
她第二天早上回娘家了。
他把手放下来。
我在后院坐了一天一夜。
我想不通。
我就想:是沈知微害的。
她不来开那把锁,我们家还是好好的。
柳文彦转过身,面朝台阶上的我。
六百多人跟着他一起看我。
傅太太。
柳老板。
我十七夜里印那张纸的时候,我心里明白:我不是骂你。
我是想找一个人来担我这十三年的错。
你担了两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台阶底下第一级。
然后他跪下去。
我下了台阶,伸手要扶。
他躲开了。
傅太太,你今天让我跪完。
他抬起头。
我不是跪你。
我是跪我自己那十三年。
我要在这六百多个人面前跪一回。
跪完了,我明天去乡下,把我女儿接回来。
底下六百多人,一句话也没有。
有人开始把手里那张公议社的纸撕了。
撕纸的声音,一片一片,像下雨。
那天午后,我把手里那份东西念完了。
念完之后,齐百川入档。
入档那一刻,齐百川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在旁边看着他写。
他写的是
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州商会记档:柳沈氏一案。此案入档,非为定罪,为存事实。凡云州人往后论此三妇,请查此档。
记档人:齐百川。
具名人:沈知微、柳文彦、沈秀。
齐百川写完,把笔递给我。
我签了。
然后他把笔递给柳文彦。
柳文彦跪在台阶下头接过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
最后一个签的是沈秀。
她那天不在商会。
齐百川说:傅太太,第三个名字,要她自己来签。
她今天不来。我说。
为什么。
我看着满街的人。
因为她坐在傅家西厢房里,正在替我改一条船的接口图。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笑了。
她说:你们在外头吵,我在里头做我的事。
我三年两个月都没喊过一声。今天更不用去。
等图改好了,我自己走到商会去签。
那天下午,事情本该到这里就完了。
它没有完。
申时,我从商会回三湾巷。
走到巷口,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三十上下,一件半新的洋布长衫,头发抹了油。手里拎着一个皮箱子。
他背对着我,正在跟守门的一个船工说话。
那个船工是罗盘从三十二个人里挑出来的四个之一,姓杜。
我听见那男人在说:你去里头传一句,说她前头那位来了。
杜姓船工挡在门口:我们东家娘子姓傅,她男人姓傅。哪来的前头那位。
那男人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罢了。她民国十三年在南京嫁过一回。
我在巷口站住。
我这一辈子,那一刻是最冷的一刻。
不是怕,是那种被人从很深的地方翻出一块东西的冷。
民国十三年,我十九岁。
我爹的绸庄那年垮了。垮的那年冬天,我被家里许给了南京一个做洋行买办的人家。
我在那个家里住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那个男人打过我三次。
第三次,我拿了一把剪子。
我没有捅他。我把自己的头发剪了。
我剪着头发跟他说:你再动手,我把这个家烧了,我跟你一起死在里头。
那个人怕了。
第五个月,他家把我退回来了。退回来的说法是性烈不驯。
我回云州那一年,我娘死了。
我爹在民国十五年春天病死。
云州城里,除了我爹娘,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四个月。
我嫁到傅家的时候,跟周三娘讲了。
老太太听完,说了一句话。
她说:知微,那不是你的事,那是他的事。
你在我这个家里,一辈子不用提。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
你找我。
那男人转过身。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知微。
我姓傅。我说。
你姓什么我知道。他笑得很熟,你原来姓什么,我也知道。
三年不见,他胖了一点,眼下有一层青。
你叫什么。我说。
那男人愣了。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认了?
我认。我说,我要你在我门口,当着这个人的面,自己讲一遍。
我朝杜姓船工指了一下。
讲你叫什么,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讲了,我请你进去坐。不讲,你现在走。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大概是想过很多种进这个门的法子,没有想过这一种。
我姓齐,齐三。南京人。
来做什么。
他往前一步,声音低下去。
知微,我知道你现在是傅记的东家。
我这几年在南京不好过。洋行倒了。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闹。
我就是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齐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民国十三年的婚书。
我看着那张纸。
这个东西,在云州值多少钱。他把纸抖了一下,你现在的招牌叫信义傅。
你猜今天这条巷子里六百多个人,要是知道傅记的东家太太,在南京嫁过一回,还是被人家退回来的
他笑着看我。
傅太太,我要两千块。
两千块,这张纸我烧给你看。
我在门口站着。
那一刻我心里过了一遍。
两千块,我柜上现在有。
我看着这个男人手里那张纸。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转过身,朝巷子里头喊了一句。
娘。
老太太从院子里出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个簸箕,正在拣米。
知微,什么事。
我朝那男人一指。
娘,这个人您认得不认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不认得。
他说他是我民国十三年在南京那一家的。
老太太手里拿个簸箕,当地落在地上。
米撒了一地。
那男人退了半步。
老太太,您别急,我不是来闹
周三娘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六十岁的人,走到那男人跟前,抬起头看他。
你是南京齐家的。
是。
民国十三年冬天,我这个媳妇在你家住了四个月。
是。
你打过她三回。
那男人的脸白了。
老太太,这个……夫妻之间
我媳妇跟我讲过。周三娘说,她民国十五年正月进我们家门,头一天夜里跟我讲的。
她跟我讲的时候,是跪着讲的。
她说娘,我不干净。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抖。
我那天跟她讲了一句话。
我说知微,那不是你的事,那是他的事。
她抬起手,指着那个男人。
你今天站在这里,把这张纸拿出来。
你是要跟我讲,那是我媳妇的事?
那男人往后退。
周三娘往前一步。
你走。她说。
老太太
你走。
老太太六十岁,一件深蓝袄,站在自己家门口。
你要两千块。
我一个乡下老婆子,我给你两样东西,你自己选。
第一样:你现在走出这条巷子,从此不再进云州。
第二样
她转过身,朝巷子里头喊了一声。
孙老哥!
巷子里头,一把断桨敲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三下。
三下一响。
不到半分钟。
下河沿方向,第二把桨接上了。
然后是第三把、第四把。
菜船巷那边,有人在敲一口铁锅。
城西那边,有人在吹哨子。
那声音一层一层往外滚。
齐三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这……这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齐先生。
你……
这个巷子叫三湾巷。我说,这一片一百一十七户,菜船巷八十四户,城西六十三户,一共二百六十四户。
从十二月十五那天起,这三片地方有一条规矩:断桨敲三下,家家开门。
我朝巷口指了一下。
齐三转过头。
巷口已经站了人。
不是三四十个。
那天下午,巷口站了一百多个。
孙老头扛着那把断桨,走在最前头。
他走到齐三面前,把桨往地上一顿。
这位先生。
齐三的手在抖,那张婚书捏得皱了。
你手里那张纸。孙老头说。
我……
我不识字。孙老头说,我这一辈子没认过字。
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可我今年五月十八夜里,在这个女人的泊位上,打了一个八字扣。
我保住了我儿子留给我的那条船。
我十一月二十二那天,在她婆婆的桌前跪下磕过头。
他转过身,面朝那一百多人。
列位,我孙老三问一句。
这位先生手里有一张纸,说傅太太民国十三年在南京嫁过一回。
我今天要问问大家
有谁在乎?
巷口静了半息。
然后是哗地一声。
不在乎!
她嫁过十回我也不在乎!
她民国十六年五月十八夜里在江边上守了一夜!
她八月十六把我们凑的钱一家一家退回来了!
她昨天在商会门口挨了一茶壶水没抬头!
于船头从人堆里挤出来,光着膀子,走到齐三面前。
你要两千块。
我……我不要了……
你要。于船头说,你怎么不要了。
他伸出手。
我今天替傅太太给你两千块。
齐三愣了。
于船头把手翻过来。
手心里是空的。
我一分没有。他说,我这条命是她那三条船规捡回来的。
你要拿她的名声换两千块。
我拿我这条命跟你换。
你敢不敢换。
齐三的腿一软,往后坐在了地上。
那张民国十三年的婚书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风把它翻了一页。
我从门槛上走下来。
我走到那张纸前面,把它捡起来。
一百多个人看着我。
我把那张纸展开,举起来。
列位。
这一张纸是真的。
我说得很慢。
民国十三年冬,我十九岁。我爹的绸庄垮了。我被家里许到南京。
我在那个家住了四个月,他打过我三次。
第三次,我剪了自己的头发,我跟他说:你再动手,我把这个家烧了,我跟你一起死在里头。
他家第五个月把我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说法是
我抬起头。
性烈不驯。
巷子里静得可怕。
我把那张纸举高。
列位,我今天不烧这张纸。
底下有人喊:烧了它!
我不烧。我转过身朝阿福伸手。
笔。
阿福跑进去,拿了笔和墨出来。
我把那张婚书铺在石阶上,蹲下去。
我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三行字。
写完,我把它举起来,朝着一百多个人。
这张纸,我明天送到商会记档柜。
入档。
云州商会永远可查。
我背面写的是三行字。
我念了。
民国十三年冬,此女十九岁,被许南京齐氏,四月,受殴三次。
第五月,齐氏退之,曰性烈不驯。
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此女二十四岁,云州傅记货栈东家,自记此事,存档。
我念完最后一行,把纸放下。
我在石阶上站着,看着满巷子的人。
我这一辈子,往后还会有人拿这个说事。
我今天把它写进档里,往后谁再拿它压我。
他压不着。
因为这个东西,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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