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收网
穆敬堂站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你……你把它送去了省城总会?
送去了。我说,穆总办,你搬省里的官,我搬省城的商会。
你那份公文说我诬告洋行。
省城总会那份记档说的是:二十二年前穆记、七年前冯记、今年傅记,三家被同一个韩其昌、同一家洋行,用同一手做垮。三张退货文书,隔着二十二年,一模一样的签押。
穆总办,你是明白人。
你这份公文,要治我诬告。可是省城总会一查,二十二年前那张、七年前那张,都是真的签押一样,手法一样。
到时候,诬告的是我,还是那个签了三次验货不合的韩其昌?穆敬堂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我看着他。
穆总办,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斗的。我来,是想跟你讲一句真话。
你讲。他的声音,哑了。你从省城来,到云州一个月。我说,你停我的照,搬省里的公文你以为你是在办一桩港务案。你不知道你办的是什么。穆总办,你查过没有:你到云州第一个月,谁最先来见你?
穆敬堂的眼神,动了一下。是韩记的人。我说,韩其昌托了省里的关系,把你调来云州。
他要一个公道的官,替他停傅记的照。
你越公道,你越好用。
你按规矩办事出了乱子,先停照,后核查。
这一条规矩,本来是对的。
可是这一条对的规矩,今天成了韩其昌害人的刀。
因为那船假货,是他做的。乱子,是他闹的。
他闹了乱子,你按规矩停了受害人的照。
穆敬堂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我把那三张纸五百一十一个手印,两张退货文书的抄本放在他面前。
穆总办,这三样,你留着。
我那三张原件,在记档柜里,齐先生用了印。
你回省里,怎么回话,是你的事。
我只求你一样。
你说。穆敬堂抬起头。
你把我那十三个泊位的照,还了。
三月初二那船假货,是傅记揭出来的,不是傅记做的。
这一条,记档上写着,五百一十一个云州人按了手印。
穆总办,你到云州一个月。你要认得云州人。
云州人认的,不是省里的公文。
是手印。
商会的堂上,静了很久。
穆敬堂看着那五百一十一个手印,看了很久。
那个从省城来的官,五十多岁,做了半辈子的规矩。
他忽然问了一句。
傅太太,我问你一句。
穆总办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韩其昌的人。
我怎么知道,你会把照还给我,而不是把我这三张纸,扣下来交给韩其昌。
我看着他。
因为你去了津埠,两天就回来了。
穆敬堂愣住了。
一个真跟韩其昌一伙的官,接了省里的急电,会在津埠多留几天,把事情办周全。
你没有。你两天就赶回来。
你赶回来,是想在事情闹大之前,把它压下去。
你想压下去是因为你心里,还存着一点别把事办绝的意思。
穆总办,你不是韩其昌的人。
你只是一个,被人当了刀的、守规矩的官。
穆敬堂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提起笔。他在一张公文上写了几行字,盖了印,递给我。
那是一张复照的文书。
傅记名下甲字十三至二十五号泊位执照,即日恢复。傅太太。他把文书递过来,照,还你。
多谢穆总办。
他看着我。穆敬堂坐回椅子上。那份省里的公文,还摆在桌上。他伸手,想把它收起来,手却停在半空。傅太太。他说,你送去省城总会那一份,我拦不住了。拦不住了。我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穆敬堂苦笑,省城总会一立案,津埠那边就瞒不住。汇丰做的这些局,一桩一桩,都要被翻出来。
我这个刚到云州的总办,是把这口锅,接到自己头上了。
穆总办。我说,你没有接锅。
你只是没有替韩记,把锅扣到我头上。
这两样,不一样。
穆敬堂看着我,很久。
傅太太,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你问。
你为什么信我。他说,你把那三张纸进记档、送省城这一步棋,你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我会不会把照还你。
万一我回来,铁了心站韩记那边呢。
我看着他。
穆总办,我不是信你。
我信记档。
人心会变,官会走,交情会淡。白纸黑字的记档,不会。
我那三张纸进了记档、送了省城,这件事就不由你一个人做主了。
你还我的照,是顺水。你不还,省城总会查下来,你担着包庇洋行的干系。
我不赌你的良心。
我赌你的算盘。
穆敬堂愣住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坐在这张太师椅上,头一回真笑。
傅太太,我做了半辈子官,头一回,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上了一课。
什么课。穆敬堂苦笑。我一直以为,规矩是拿来护公道的。
今天我才知道,规矩要是落在坏人手里,就是害人的刀。真正护公道的,不是规矩。
他看着那五百一十一个手印。是人心。
我拿着复照的文书,走出商会。三月的日头,照在云州港上。
我那十三个泊位甲字十三到二十五号旗子重新升起来。
港里的船,一条一条,往傅记的泊位靠。罗盘跑过来,喜得直搓手。
东家!照还了!你怎么做到的!那穆总办,铁面阎王一样的人!我看着江面。
罗盘,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把我爹当年缺的东西,凑齐了。
凑齐了什么。
凭据。帮手。手印。我说,还有一样一个肯落印的人。
我走出商会,日头正好。
罗盘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一张脸皱着,不敢问。
我把那张复照的文书,递给他。
罗盘接过去,看了一眼,啊地一声,差点跳起来。
照!照还了!
小声点。我说。
东家你怎么做到的!你进去还不到一个时辰!那穆总办,铁面阎王一样的人,前几天把咱们的照说停就停!
罗盘,照不是我要回来的。
那是谁。
我看着商会门口那五百一十一个手印按过的记档柜。
是那五百一十一个云州人。
是齐先生落的那一颗印。
是我爹、穆老太爷留下的那两张退货文书。
我只是把它们,摆到了穆总办面前。
我只是那个摆纸的人。
罗盘捧着那张文书,眼睛红了。
东家,我跟你办事三年。头一年,咱们在盛记手底下讨饭吃。
我那时候想,傅记这条船,能不沉,就是烧高香了。如今他说不下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
如今咱们不光不沉。我说,咱们还给别人,钉了一颗拔不出来的钉子。那天下午,韩其昌的泊位甲字十四、十六、十八号空了。
云州港的船,都知道傅记的照复了。没有人再往韩记那三个泊位靠。
那三个空泊位,像三个张着的、没人理的嘴。
三月二十二,出了一件事。韩其昌,走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半夜,一条船,悄悄出了云州港,往津埠去了。
他留下甲字十四、十六、十八号三个泊位,和一屁股在云州赊的债。
胡二狗来报信的时候,气得跳脚。
嫂子!韩其昌跑了!他赊了云州七八家的钱,全没还!
米行宋老板被他赊了三十块,布行、油行、还有恒济当铺……加起来小三百块!
这个王八蛋,做了假货害人,跑的时候还坑一把!
我在账房里,听完,没有动。
嫂子,你倒是说话啊!咱们要不要追?追到津埠去!
我摇头。不追。
为什么不追!小三百块呢!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胡二狗,韩其昌赊了云州七八家的钱。这七八家,是被他害的。
这笔钱,该云州人自己找他要。我要是替他们去追,追回来了,是傅记的功劳。
我不要这个功劳。我转过身。
你去做一件事。什么事。
你把韩其昌在云州赊的账,一家一家,列一张单子。列出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
列出来,进商会记档。名目叫韩记欠云州各户账。抄一份,送津埠商会。
津埠商会一看,就知道韩其昌是个赊账不还、做假货跑路的人。他到了津埠,再想做生意
我笑了。津埠人也认记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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