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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对不上的账


韩其昌在津埠的动作,是一张状子。

民国十九年腊月,津埠商会转来一份公文:有人告傅记以贱充贵,虚报船价,六年偷漏港捐三千余块。

告状的,是一个叫津埠丝业公会的行会。会首,姓韩。

我把那份状子看完,笑了。

罗盘,你看这一状,告的是什么。

告傅记偷漏港捐三千块。

错。我说,这一状,不告我贪,不告我恶。

它告我,账不清。

罗盘不懂。

东家,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告我贪、告我恶,我拿记档一摆,清清楚楚,他反倒栽我。

他学乖了。他这一回,不说我贪。他说我账对不上。

他要商会派人,查傅记六年的总账。

六年,一千多笔进出。他赌的是,这么多笔账里头,总有几笔,对不上。

只要有几笔对不上,他就能说:你看,傅记的账,是烂的。信义傅三个字,是假的。

罗盘的脸,白了。

东家,那……六年的账,真能笔笔对上吗。

我没有立刻答。

我心里清楚,账这个东西,越多越难齐。六年一千多笔,只要有一笔的来处写得含糊、一笔的数目差了个位,落到有心人眼里,都能做文章。

罗盘。我说,你记不记得,六年前,我头一回替傅家理账,翻出陈金山那笔米价。

记得。

那时候傅记的账,是一本糊涂账。米卖多少钱,是陈金山一个人说。

六年了。我说,我立了船规、记档、行价榜、三方账。傅记的账,一年比一年清。

可是韩其昌这一状,问的不是这两年的账。

他问的是六年前那本,我刚接手、还没理清的糊涂账。

罗盘的脸,沉下来。

东家,那六年前的账,

六年前的账,是我一笔一笔,从糊涂里理出来的。我说,理得清的,我理了。理不清的,

我顿了一下。

总有几笔,是我当年,也没理明白的。

韩其昌赌的,就是这几笔。

罗盘还是不放心。

东家,那我们要不要,先托人去津埠,跟那个丝业公会,通融通融。

通融什么。

就是……罗盘搓着手,塞点钱,叫他们把状子撤了。

我看着他,摇头。

罗盘,这一状,我要是花钱撤了,才真中了韩其昌的计。

为什么。

他告我账不清。我要是花钱私了,云州人会怎么想。我说,他们会想:傅记的账,果然见不得光,不然为什么花钱堵嘴。

我这一堵,信义傅三个字,自己就塌了。

罗盘怔住了。

那……那怎么办。

他要查账,我就让他查。我说,而且,我不让商会来查。

我自己查。当着全云州的面查。

六年一千多笔,我一笔一笔,摆到商会大堂上,谁想看,都来看。

东家,这……这要是查出错来呢。

查出错,就认错。我说,一本敢摊开给人看的账,就算有错,也比一本藏着掖着的账,干净。

罗盘还是想不通。

东家,别人被告,都是想法子把账遮住、把状子压下去。你倒好,要自己把六年的账,全摊到大堂上。

罗盘,你想岔了。我说,韩其昌这一状,最狠的地方,是他把查账这两个字,变成了刀。

商会来查,是他查我。我心虚一分,他就进一寸。

我自己查,当着全云州查,查账这把刀,就到了我手里。

我查出错,是我自己认的,不是他查出来的。这两样,云州人看在眼里,是天壤之别。

罗盘似懂非懂。

还有一样。我说,他赌六年一千多笔里头总有对不上的。他赌得没错。可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本账干不干净,不看它有没有错。我说,看它出了错,敢不敢让人看。

一本笔笔都对、却藏着掖着的账,我信不过。

一本有几笔对不上、却敢摊开给全云州看的账,

那才是真账。

我叫沈秀,把傅记六年的总账,全搬到账房。

十四本。堆在桌上,半人高。

我和沈秀、明诚,三个人,查了三天三夜。

一千二百一十六笔。

对到第三天夜里,沈秀抬起头,声音发干。

东家。

几笔对不上。

三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三笔。

沈秀把三笔账,指给我看。

第一笔,民国十五年三月,一笔运费,账上多记了两块。

第二笔,民国十七年八月,一笔货款,少记了五块。

东家,这头两笔,沈秀擦了把汗,是那两年账刚上手,笔头潦草。多记两块、少记五块,都是我们自己的疏漏。

疏漏就疏漏。我说,这两笔,我认。多收的退,少收的记亏。真错认了,账反倒立得住。

就怕第三笔。沈秀的脸,白了。

第三笔,民国十八年腊月,一笔,

沈秀的手,停在第三笔上。

东家,这一笔,最要命。

我看过去。

民国十八年腊月,傅记账上,进了一笔钱,一百块。

来处,写着两个字:无名。

一百块,没有来处。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我记得这一笔。

那是韩其昌埋周富那颗钉子的前后。这一百块,是有人半夜,塞进傅记账房门缝的。没有名帖,没有话。

沈秀当时不敢记进正账,又不敢不记,就写了无名两个字,挂着。

如今,这一笔无名的一百块,成了最毒的一处。

商会一查,问这一百块哪来的,我答不出。

答不出,韩其昌就能说:傅记收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一百块来路不明,就够脏了信义傅这块匾。

东家。沈秀的声音抖了,这一笔,是有人,早就埋好的。

我想起来了。

那是民国十八年腊月,一个雪夜。沈秀早上开账房门,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纸包,里头一百块整,没有名帖,没有一个字。

沈秀拿着那一百块,来问我怎么办。

我那时候,只当是哪个受过傅记恩的人,不肯留名,还的一笔旧账。云州港这些年,傅记帮过的人不少。

我叫沈秀,先挂着,写无名,等那人来认。

等了一年,没人来认。

如今我才明白,那不是还账。

沈秀。我说,你还记得,那个塞钱的雪夜,是腊月哪一天。

沈秀想了想。腊月十六。

我心里一沉。

腊月十六。

那正是韩其昌,托人在濠城找周富的前后。

他半夜塞一百块进来,就是等着今天,商会来查账。

这一百块,是个套。

账房里,静了很久。

明诚一直没说话。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开口。

娘。

明诚。

这一百块,退回去不就行了。

退给谁。我说,它没有来处。

退不出去的钱,才最毒。

明诚想了想,又说。

那……那我们把这一百块,记成傅记的错。娘不是说过吗,出了错,要敢让人看见。

我看着这个孩子。

半晌,我笑了。

明诚,你说对了一半。

那一半。

敢让人看见,是对的。我说,可是这一百块,不能记成傅记的错。

因为它不是傅记的错。是有人,故意塞进来的。

我要是认了错,就中了他的套,信义傅的账,自己承认烂了。

那怎么办。明诚问。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腊月的江上,起了雾。

明诚,这一百块,我不退,不认,不藏。

我要把它,变成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东西。

明诚不懂。

娘,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怎么变。

我走回桌前,把那三笔对不上的账,摊开。

明诚,你来看。我说,第一笔,多记了两块。这是傅记多收了,我退回去,认错。

第二笔,少记了五块。这是傅记该收没收,我记一笔亏,也认。

这两笔,是真错。真错,就认。认了,商会反倒信傅记的账是实的。

那第三笔呢。明诚指着那一百块。

第三笔,不是错。我说,是有人,故意埋的套。

套,不能认。认了,就中计。

明诚想了想。

娘,那第一笔、第二笔认错,第三笔不认,商会会不会说,傅太太挑着认,哪笔对自己有利认哪笔。

我看着这个孩子。

他又问到了根子上。

明诚,你说得对。所以第三笔,我不能光说这不是错。

我空口说它不是套,商会不信。

我得让这一百块,自己开口,说清楚它是干净的。

钱怎么开口。明诚睁大眼。

我笑了。

让它,从今天起,笔笔都有来处,笔笔都有去处,人人看得见。

一笔谁都查得到的钱,就再没人能说它脏。

明诚似懂非懂。

娘,你到底要把它变成什么。

我没有答。

我只是提起笔,在一本新册子的头一页,慢慢写下了三个字。

写完,我把册子合上。

明诚,明天商会大堂,你跟娘一起去。

你亲眼看着,这一百块怎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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