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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捞人,但不捞罪


四月十二,会审公廨开审前一日。

我住在津埠一家客栈里。当夜,来了一个人。

是傅东阳。

那个在瓯港冒名、在祠堂认祖、如今被商会传到津埠的假儿子。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跟班。进门就朝我一揖到底。

堂嫂。

你还叫我堂嫂。我说。

东阳这一声堂嫂,往后,是叫不成了。他苦笑,我今夜来,是求堂嫂一件事。

你说。

傅东阳跪下了。

我没有扶他。

一个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磕头都敢的人,如今跪在我客栈的地上,膝盖软得没有一点骨头。

我心里明白,这一跪,才是真的。祠堂那一跪,是演的。

堂嫂,我不是傅家的人。他说,我姓周,叫周世昌,是苏州人。

我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汇丰的人找到我,给我五百块,教我一套说辞,配了族谱抄页,叫我去瓯港,冒傅记的名,赊七家货商的货。

我照做了。

我在瓯港赊货的时候,还得意。周世昌苦笑,我想,一个落魄秀才,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如今能扮一回豪门大少,七家货商,见了我都赔笑。

我扮了半个月的傅大少。

搬到第十六天,汇丰的人来了,把货全提走,把我一脚踢开。

我才晓得,我从头到尾,就是一把刀。

如今我知道,我是被人当刀使。三万二的货,全进了汇丰的仓。我一分没落着,倒落了一身官司。

他磕了个头。

堂嫂,明日会审,汇丰要拿我这个傅东阳,坐实傅记承运伪货。

我求你,救我一命。

我什么都招。汇丰怎么找的我,怎么教我的,族谱是谁改的。我全招。

只求你,替我在堂上说一句话,说我是被逼的,让堂官从轻发落。

我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我心里,转过好几样东西。

这个周世昌,是汇丰埋在这一局里的一枚活棋。他要是肯招,汇丰这一局,就露了底。

我救他,他就替我作证。

这是笔划算的账。

划算得,我心里反而起了戒。

一个被汇丰踢开的弃子,深更半夜,孤身来投。他招的这些,太齐、太全,像是有人替他,理好了词。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惧,有悔,可是没有算计。

一个还在替汇丰做戏的人,眼里该有一样东西。等着看我上不上钩。

他没有。

他只是怕。

可是我没有立刻答应。

周世昌。我说,你抬起头。

他抬起头。

你冒傅记的名,赊了七家货商三万二的货。我说,这七家里头,有一家姓吴的,本钱小,那三千块货款,是他一家老小的活命钱。

你赊空他的货那天,可想过他一家老小。

周世昌的头,低下去。

想过。他低声说,那个吴老板,把货点给我的时候,还多送了我两匹。他说,傅记的大少爷第一回来瓯港,是他的福气。

我收他货的时候,他还给我作揖。

堂嫂,我夜里睡不着,就是想着他那个揖。

我救你。我说,可是我有一条。

堂嫂请讲。

我捞你出这个局,是因为你肯招,你能揭汇丰的底。我说,这叫捞人。

可是你冒名赊货,害了七家货商,这是你自己做下的罪。

这个罪,我不捞。

周世昌愣住了。

你招了汇丰,会审公廨会念你反正的功,减你的罪。我说,减了以后剩下的,你自己领。

堂嫂。

你别急着谢。我说,我的话没完。

你冒傅记名头赊的三万二,我替七家货商,先垫上。

我垫,是为了那七家老小,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罪,跟着断了活路。

可是这三万二,记你周世昌的账。你领了苦役,一天一天,做工还给傅记。

周世昌抬起头,脸上又惊又惑。

堂嫂,你替我垫三万二,又要我还。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他。

周世昌,我三年前,处置过一个贪了钱的老管事。我说,我没赶他走,也没白饶他。我让他自己写下账,一个月一个月,从月例里扣着还。

他还了三年,如今是傅记最实心的采买。

我今天捞你,是一样的道理。

一个人做错了事,最怕的不是罚。是一笔勾销、不清不楚。

勾销了,他心里那笔账,永远还着。

我要你把这三万二,一天一天还清。还清那天,你这个人,才算干净。

堂嫂,三万二,我做苦役,一辈子也还不完。

还得完。我说,你是个读书人。傅记账房,正缺一个抄记档的。

你领了该领的苦役,出来那天,来傅记。一个月的工钱,一半给你糊口,一半扣着还债。

你识字,抄得快,比在河滩上挑石头,还得快。

我给你一条,能还清的路。

周世昌跪在地上,怔了很久。

他大概这一辈子,被人骂过、打过、踢开过,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肯替他把一笔糊涂账,算成一笔能还清的账。

堂嫂,他声音抖了,我冒你傅家的名,害你惹上官司。你不恨我。

我恨。我说,可是我恨的是汇丰,不是你这把刀。

刀是被人握的。我把握刀的手揪出来,比折一把刀,要紧。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世昌,明日上堂,你把汇丰怎么找你、怎么改族谱,一字不漏,都说出来。

你说了,我捞你的人。

你冒名的罪,你自己领,苦役还债。

这叫。捞人,不捞罪。

周世昌重重磕了一个头。

堂嫂,我招。

他顿了顿,又说:

改族谱正本的人,我知道是谁。

我心里一紧。

是谁。

汇丰的人跟我说过一句。周世昌说,他说傅家祠堂那本族谱正本的钥匙,在傅家老太太手上。他们没偷着钥匙。

他们是趁傅家一个人去津埠采买,半路请他喝了三天酒,拿他随身的另一把备用钥匙,拓了样,另配了一把。

那个被请去喝酒的人。

周世昌看着我。

姓傅,是傅家的一个远房,管祠堂洒扫的,叫傅安。

傅安。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一个管祠堂洒扫的远房,一辈子在傅家门里,不起眼。汇丰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手上有钥匙,心里没分量,请三天酒,就拓了样去。

周世昌,傅安拓钥匙,他自己知不知道,是拿去改族谱。

不知道。周世昌说,汇丰只说借钥匙进祠堂查旧账。他收了十块钱。

又是十块钱。我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前濠城的周富,五十块。祠堂的傅安,十块。

汇丰买人心,从来不出大价。它只找那些,心里本来就有一道缝的人。

一道缝,十块钱,就撬开了。

我站在客栈的灯下,心里那一刻,全明白了。

傅承宪帮着配钥匙,是一层。

可是真正开锁进祠堂、拓钥匙样的,是另一个傅家人。

汇丰这一局,在傅家里头,不止买通了一个人。

周世昌。我说,这句话,明日堂上,你也说。

我说。

那一夜,周世昌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临走,他在门口停住,忽然回过身,又跪了一次。

堂嫂,我还有一句,不敢瞒你。

你说。

汇丰的人交代我,若是傅太太肯救我,要我反过来,咬定是傅记指使我赊货的。周世昌的头,抵在地上,他们说,只要我这么咬,他们保我无罪,还给我三百块。

我今夜来,本是揣着这个来的。

我站在灯下,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咬。

周世昌抬起头,眼圈红了。

因为你头一句问我的,不是你招不招。他说,是问我,赊空吴老板货那天,想没想过他一家老小。

堂嫂,这三个月,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句话。

汇丰给我五百块的时候,没问。踢开我的时候,没问。

你问了。

我这条命,就交给问我这句话的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

汇丰算尽了周世昌的贪、周世昌的怕,配好了词,给足了价。

它算漏了一样。

这个被所有人当刀使、当弃子的落魄秀才,心里,也有一处,是没人碰过的软。

我弯下腰,头一回,扶了他一把。

周世昌,起来。我说,明日上堂,你把汇丰要你反咬这一段,也说。

堂上有堂官,有满津埠的商号。你当众说了,汇丰就再买不动你的口。

这是你自己,替自己,争一条干净的活路。

我送他到客栈门口。

堂嫂,他回头,你为什么信我不会反悔。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今夜来,不是想求我救命。我说,你是先跟我说,你姓周,你叫周世昌。

一个先肯把真名字说出来的人,心里那笔账,已经开始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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