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跟爹撒娇
张怀笙在府里住了五天之后,把一件事摸透了,她爹的作息。
张作霖每天卯时起,先在前院打一套拳,然后去书房批公文,批到辰时吃早饭,上午见客议事,下午要么出门要么接着批公文,晚上有时候会客有时候自己待着。
周一到周六天天如此,只有礼拜天能歇半天。
她掐着时辰在书房门口蹲点。
这天上午张作霖刚送走一拨客人,张怀笙就从廊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往里瞅。
张作霖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余光扫见门口多了个小人,抬头一看,嘴角就弯了:"你咋又来了?"
"什么叫我咋又来了,我头一回来。"
"你昨儿也来了。"
"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张怀笙迈进门槛,哒哒哒跑到桌边,"爹你忙完了没?"
"刚忙完。"
"那我能坐你腿上不?"
张作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拍了拍腿:"上来。"
张怀笙爬上去坐好,两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悠。
张作霖身上暖和,一股烟草味儿和墨汁味儿混在一起,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他:"爹你今儿还有事儿不?"
"下午还有一拨客。"
"那你上午没事了?"
"上午没了。"
"那你陪我待会儿呗。"
张作霖伸手捏了捏她脸蛋:"你这小丫崽子倒是会挑时候。"
他看了看桌上的公文,批了一半的,又看了看腿上坐着的这个小东西,批了一半的公文就那么搁着了。
他把笔放下,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窗户,外头日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待多久?"
"待到我烦了为止。"
"你啥时候烦?"
张怀笙想了想:"不知道,烦了我就说。"
张作霖笑了一声,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递给她:"吃吧,别光坐着。"
是块核桃酥,酥皮一碰就掉渣,张怀笙小心地接着,咬了一口,渣子还是掉了一身。
张作霖伸手把她身上沾的碎渣子拍掉,又把自己衣襟上的也拍干净了。
张怀笙嚼着核桃酥,含含糊糊地开口:"爹。"
"嗯?"
"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不?"
"啥事儿?"
"你以后每天晚上,能不能来东厢房待一会儿?"
张作霖低头看她。
她嘴里含着核桃酥,腮帮子鼓鼓的,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头带着一股试探的劲儿。
"你让你爹去干啥?"
"不干啥。"
张怀笙把核桃酥咽下去,"你就来坐一会儿,哪怕喝杯茶再走都行。"
"为啥?"
"因为大姐想你来。"
张作霖没接话。
张怀笙又说:"大姐不说,但我看出来了。
她老往门口看。
大哥坐在那儿看书,表面上在看,其实耳朵一直听着外头动静。
张学铭那个傻的倒是啥都不管。"
张作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爹以后晚上尽量去看你们几个。"
"真的?"
"真的。"
"拉钩。"
张作霖伸出手指头,张怀笙勾住了,晃了三下。
她又咬了一口核桃酥,嚼了嚼,忽然说:"爹,你以后能不抽烟卷不?"
张作霖:"……你管得够宽的。"
"烟卷呛得慌。"张怀笙说,"我娘说抽烟卷伤肺。"
张作霖的手顿了一下。
张怀笙没看他,低头吃着核桃酥,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跟没事人似的。
张作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行,爹少抽。"
"不是少抽,是不抽。"
"得寸进尺是吧?"
"我这是为你好。"
张怀笙理直气壮地说,"你多陪我们几年,比啥都强。"
张作霖低头看着腿上这个小人儿,小小的一个,穿着碎花袄子,头发上扎着一根红头绳,正认真地把手上的核桃酥渣子一点一点拍干净。
他喉咙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知道了。"
张怀笙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她从腿上跳下来,拍了拍袄子上的褶子:"那我走了,待会儿该吃饭了。
你下午忙完了要是没事儿,来东厢房坐坐,大姐腌的咸菜可好吃了。"
"你大姐腌的?"
"嗯,昨儿腌了一坛子,今儿就能吃了。"
张怀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爹,别忘了咱说好的啊,晚上来东厢房喝茶。"
"忘不了。"
"拉过钩的。"她伸出小拇指晃了晃。
张作霖冲她摆了摆手。
张怀笙跑了,脚步声哒哒哒顺着廊子远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张作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拇指上好像还留着刚才勾过的温度。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椅子转回去,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批了两行,放下笔,把桌上的烟卷盒子拿起来,看了看,塞进抽屉里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怀笙扒了两口饭就撂下筷子往外看。
张首芳敲了敲她碗沿:"吃饭就吃饭,老往外瞅啥?"
"没瞅啥。"
"你没瞅啥你脖子抻得跟大鹅似的?"
张学铭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张怀笙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他乐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张首芳正要再说,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作霖掀帘子进来了,穿着一件家常灰布袍子,手里端着一个小茶壶。
"都在呢?"
张首芳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着门口的张作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张怀笙看见她攥着碗沿的手指头松了一下。
张学良也抬起头来,叫了一声"爹"。
张作霖在桌边坐下来,把茶壶搁在桌上。
"你们吃你们的,我就来坐坐。"他看了一眼张首芳面前的盘子,"咸菜?你腌的?"
张首芳低头夹了一筷子:"昨儿试着腌了一坛,不知道好不好吃。"
张作霖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咸了点儿,下回少放盐。"
张首芳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嗯,记住了。"
张怀笙低头扒饭,腮帮子鼓着,嘴角也弯着。
张学铭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脚,她踩了他一脚。
那天晚上张作霖在东厢房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三碗茶,听张学良背了半篇《三字经》,看了看张学铭描的红模子,又夸了一句张首芳腌的咸菜"除了咸点儿没毛病"。
走的时候张怀笙送到门口,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爹,你明天还来不?"
"来。"
"拉钩。"
"刚拉完又拉?"
"再拉一回,巩固巩固。"
张作霖伸出小拇指,跟她又勾了一回。
然后他端着茶壶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
张怀笙回到屋里,张学良已经躺下了,张学铭正在被窝里打滚,张首芳还在收拾碗筷。
她爬上炕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炕烧得热乎乎的,外头夜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头暖得人直犯困。
"大姐,"张怀笙在黑暗里小声说,"爹今儿来坐了一会儿,你高兴不?"
张首芳没说话。
安静了好一阵子,久到张怀笙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轻的:"……高兴。"
张怀笙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头月亮挂在槐树枝丫上头,透过新糊的窗纸,朦朦胧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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