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辽阳
五月初,张作霖从辽阳回来了。
那天下午,张怀笙正在学堂里描字,听见外面院子里有马蹄声。她笔下没停,把那个"勤"字最后一横描完了才放下笔。周先生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看书。
下了课,张怀笙出了学堂。前院果然热闹了,几个勤务兵正从马背上卸东西,一箱一箱的往书房搬。张作霖站在台阶上跟副官说话,灰布长衫换成了军装,肩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他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看着像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张怀笙站在月亮门旁边看着他,他说话的空隙抬头看见了她,冲她扬了一下下巴。她走过去:"爹回来了。"
"嗯。回来了。"张作霖弯腰拍了拍她脑袋,"你长个儿了。"
"春天嘛,长得快。"
张作霖笑了一下,跟副官说完最后几句话,转身进了书房。
张怀笙没跟进去,站在廊子底下看那些搬东西的勤务兵。其中有一个她认得,是跟着她爹出门的随从,姓钱。她走过去叫了一声:"钱叔。"
钱随从正搬着一口箱子,看见她放慢了步子:"四小姐好。"
"我爹这一路辛苦不?"
"辛苦。辽阳那边事情多,张师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夜里很晚才歇。"
"常叔叔也在辽阳?您见着他了?"
钱随从点点头:"常大人也在。他带着张师长看了几处防务。"
"他咋样?精神不?"
"精神挺好的。"钱随从把箱子搬到书房门口放下,擦了把汗,"常大人对辽阳熟,他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哪条路哪个坡都清楚。张师长有他带着省了不少事。"
张怀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往旁边让了让让钱随从继续搬东西。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她爹在辽阳的情况跟常荫槐还在辽阳这件事放在一起,跟王管家说的"整编防务"放在一起。箱子上的纸条她看过了,落款是常荫槐的名字,那是他自己寄回来的。这说明他在辽阳这段时间,至少到寄箱子那天为止,还有余力处理这些琐事。
她往灶房走,想去帮二姨太择菜。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作霖破天荒地来东厢房一起吃了。张学铭高兴得又多喝了半碗汤,张首芳给他擦了好几次嘴角。张怀笙坐在自己位子上慢慢嚼着饭粒,听着她爹跟张学良说话。
"辽阳那边的防务比我想象的扎实。常荫槐在那边那三年没白待,人马粮草都有底子。"
"那常叔叔以后还回奉天不?"张学良问。
"回。"张作霖夹了一筷子菜,"不过得等他那边的事再收收尾。我跟他商量了一下,让他再盯一段时间,把几处要紧的关隘理顺了再回来。"
张怀笙低头扒饭,筷子动得跟往常一样稳。她在心里把她爹这句话过了两遍——"我跟他商量了一下"、"让他再盯一段时间"、"几处要紧的关隘"。听起来像是一句话,可拆开来听,里面有两个方向的声音。商量的结果是把人留在辽阳盯关隘,这个安排本身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她爹在转移常荫槐的立足点,从奉天转到辽阳。辽阳不在权力中心,但还在她爹视线范围内。这个选择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层从容——她爹没有立即收回他在奉天的住处和东西,留了一个远方回来的位置,留了余地。余地是给常荫槐的,也是给她爹自己的。
吃完饭张怀笙去灶房还碗,回来的路上碰见了王管家。王管家正在廊子底下收拾几盏旧灯笼,看见她来了,手上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常大人那屋剩下的几样东西,今儿下午也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辽阳。跟那箱子一块儿走的。"
张怀笙靠着廊柱子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五月初夜里的暖意,已经不那么凉了。常荫槐在奉天住的那排屋子现在已经彻底空了。门关着,窗关着,台阶上的灰被清理过,鞋印也扫净了。她知道他还会回来,因为还有防务的事要交接。但他回来后大概不会常待在奉天了。她抬头看了看远处书房还亮着的灯,在心里把这一局里她爹的步法默默重新看了一遍。王管家已经把旧灯笼收好了,她跟他道了别,转身往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进了屋张学铭已经睡了,张首芳在灯下看账本。张怀笙爬上炕,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她心里有一块石头被撬动了。她爹去了一趟辽阳,看了一些东西,做了一些安排。她不知道他具体看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决定,但她知道那些决定里有她之前说的话的影子。她说的那些关于路、关于关东州、关于日本人的碎片,在她爹的脑子里,跟他在辽阳亲眼看到的东西合在一起了。她不知道这对不对,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那些决定里占了一丝分量。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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