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声
六月初的奉天,热得人坐不住。
院子里的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张怀笙换了薄衫还是闷得慌,坐在东厢房门槛上,手里捏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草木蒸腾后的潮气。
张首芳从灶房端了碗凉茶过来,搁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喝了,别中暑。”
张怀笙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搁了薄荷,咽下去的时候顺着嗓子眼沁出一股凉意。“大姐,爹今儿在家不?”
“在书房呢,一大早就有人来找,这会子刚散。”张首芳在门槛另一头坐下,用袖子扇了扇风,“这天儿热得邪乎,才六月就这德行,七八月还不把人烤干了。”
“那咱能不能去城外避避暑?像去年秋猎那样。”
“避暑?你想得美。你爹哪有空。”张首芳说,“我昨儿听二妈妈说,辽阳那边又来了人,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张怀笙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辽阳那边来人了?常叔叔回来了?”
“不是常叔叔,是他底下的人。”张首芳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语气随意的,“听二妈妈说,好像是防务上有什么东西对不上账,让人回来跟爹当面说。”
“对不上账?啥意思?”
“我哪知道。”张首芳把袖子放下来,“二妈妈也是随口说的,说得不细。就是有个数目差了,让人来核实一下。”
张怀笙没再问了,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搁在身边的台阶上,继续扇着蒲扇。她心里在转这件事——常荫槐底下的人来了奉天,为的是对不上账的防务。她爹让常荫槐留在辽阳整编防务,账目上出了差错按说可以写信或发电报解决,但常荫槐却专门派了一个人回来当面说。这说明那笔账要么是不好落在纸上的,要么是关系到的人太多、牵涉太广。
蝉叫得更响了。张怀笙晃了晃蒲扇,把脸转向大姐:“大姐,你说咱家账上对不上的时候,二妈妈都咋办?”
张首芳想了想:“盘呗。对不上的就一笔一笔查,查到能对上为止。”
“那要是本来就没记全呢?”
“那就查不着了。”张首芳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没干啥,就是好奇。”张怀笙笑了笑,“爹管那么多人,账目多,哪能笔笔都清楚。”
“那是。”张首芳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行了,别坐门口了,进屋待会儿,外头太热了。”
张怀笙应了一声,端着凉茶碗跟在她大姐后头进了屋。她把碗搁在桌上,爬上炕坐着,心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几句话。常荫槐底下的人来奉天,说是防务账目对不上,这笔账在辽阳那边对不上,就要跑到奉天来跟她爹当面说。她想,那笔账应该是跟钱有关的,数目不小,涉及的人也多。
过了两天,王管家来送新买的蒲扇。趁着递扇子的工夫,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四小姐,常大人那边来的人姓孟,在辽阳当了两年文书。昨儿走的,走之前跟账房的人又对了一回数。”
“对上了吗?”
“没完全对上。缺的数目不小,那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张怀笙把新蒲扇接过来扇了两下:“王叔,缺的那个数目大概是多少?”
“听账房的人说,够养一个连的人一年。”王管家说完就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张怀笙坐在门槛上,把新蒲扇搁在膝盖上,风从扇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新竹篾的清苦味儿。够养一个连的人一年的数目,这笔钱在辽阳的账面上不见了。常荫槐底下的人来奉天对账,对不上,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她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有往外说。但她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七月初,张作霖去了一趟辽阳。这回没带多少人,就带了两个副官、一个勤务兵,走的也急,头天晚上才定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张怀笙去前院送他的时候,她爹正在穿靴子。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系鞋带,叫了一声:“爹,您去几天?”
“三五天。”张作霖站起来,低头整理腰带,“你在家听大姐的话,书别落下。”
“知道了。”张怀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爹,路上小心。”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夏衫,后脖颈子晒得黑了一截,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神色。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东西,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张怀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上了马车,马车轱辘轧过青砖地,咕噜咕噜地远去了。
张作霖走后的第二天下午,王管家来了一趟。他是趁着送新的窗纸来的,把窗纸搁在桌上,又顺势检查了一下窗框松没松。“四小姐,孟文书又来了。昨儿晚上到的奉天,今儿一早就进了东街杂货铺子。”
张怀笙正翻着一本旧书,听到这里,指头在书页上停住了:“常大人在辽阳的时候,他底下的人隔三差五来奉天,是正常的。可专挑爹不在的时候来,那就不是正常的了。”
“那四小姐的意思是……”
“没意思。”张怀笙把书翻了一页,“您帮我留意着那孟文书走没走、走的时候带了什么就成了。”
“老规矩,我让人盯着。”
王管家走后,张怀笙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封皮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常荫槐这趟派来的人是专门来找东街铺子的,她爹在奉天的时候没来,她爹走了就来了。这说明那笔账的事跟东街杂货铺子有关,也说明常荫槐有些话不想让她爹知道。
傍晚张首芳从灶房回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她把碗放在炕桌上:“尝尝,二妈妈刚切的。”
张怀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西瓜沙瓤的,又甜又凉。“大姐,你说爹去辽阳,会不会去看常叔叔?”
“应该会吧。”张首芳也拿了一块,“爹不是说了嘛,去办防务的事,常叔叔在那边管着防务,肯定要见的。”
“那他见了常叔叔,会不会翻脸?”
张首芳嚼西瓜的嘴停了一下:“翻脸?翻啥脸?”
“没事,我就是瞎琢磨。”张怀笙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把籽吐在手心里,搁在炕沿边上。
她心里在想:她爹去辽阳,不是去看常荫槐的,是去查那笔账的。常荫槐趁她爹不在奉天,让孟文书去找东街杂货铺子。她站在窗户前头往外看,巷子口的暮色越来越浓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那线光底下,东街杂货铺子应该已经点上了灯,有人影在里面走动,像往常一样安静,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那些暗处的东西她看不着,但她知道了它们的存在,就知道该留意往哪个方向看了。
第二天早上,张怀笙去灶房打粥,赵婆子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她看见张怀笙进来,招了招手:“四小姐,您过来。”
张怀笙端着碗走过去。赵婆子压低声音说:“四小姐,我男人昨儿捎了个口信来。”她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才继续说,“他说,前两天有人去顺丰号找新来的王老板,谈了一笔买卖。”
“啥买卖?”
“药材。大批的药材。”赵婆子说,“我男人说听着数目不小,要往南边送。”
“往南边?往哪儿?”
“他没听见,只听见说要走海路。走海路就得从大连走。”赵婆子说完又添了一根柴,“四小姐,您看这事儿……”
“赵奶奶,您男人听见这话的时候,跟王老板说话的人是啥口音?奉天口音还是辽阳口音?”
赵婆子想了想:“他说是辽阳那边的口音,听着像是官府里的人。”
张怀笙道了谢,端着粥回了东厢房。她坐在炕沿上把粥碗搁在膝盖上,没急着喝。通记换了招牌,新来的王老板跟大连有渊源,常荫槐的人趁爹不在奉天去找东街杂货铺子,辽阳那边有人去顺丰号谈了笔大批药材走海路的买卖。这几件事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发生,在她心里串成了一条线。她端着粥碗慢慢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灶房,然后回到了东厢房。夏天热得人发懒,可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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