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常荫槐的交代
常荫槐接到传话的时候,正坐在东街那院子的书房里翻一本旧账。勤务兵在门外说"师长请您过去一趟",他应了一声,把那本旧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才放回抽屉里。他心里清楚,这个传话的时机不是随意的。张作霖让他等了大半个月才找他,这段时间里他没办法跟吉林那边的旧部联系,也没办法通过商行往外传信。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只要张作霖想知道,最快一炷香的工夫就能传回帅府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地板是青砖的,走起来脚步沉闷,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回音。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场谈话可能出现的方向:如果他直接告诉张作霖那笔钱他确实经手过,但其中有一部分是给了日本人的——承认这件事等于宣告自己没有回头路了。但他也不能抵赖得太干净,因为以张作霖在辽阳翻查的力度和杨宇霆带回的消息来看,账上那笔缺口有多少他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差一个当面核实他的人。
他在镜子前面站定,把头发整理了一下,又把长衫的领口抚平。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起伏来,但常荫槐知道自己肚子里装的是一把称,一盘布了很久的局。他走到桌边,拿了那串钥匙——一把院门钥匙,一把书房钥匙。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一枚备用的进衣袋深处。然后推门出去。
从东街到帅府的这段路他走了很多遍了,但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他心里在转着一个念头:张作霖如果真的彻底不信任他了,不会让他还能在东街安安稳稳住上大半个月。可如果张作霖还信他,那这笔账就不会派杨宇霆去查。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无法轻易绕过去的现实——信任已经被削薄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密实无隙。
到了帅府门口他没走正门。常荫槐从侧门进去,顺着廊子拐过月亮门。灶房门口蹲着个小人儿在择菜,穿着半旧的夏衫,后脖颈晒得黑了一截。他没停步,但步子放慢了一线。张怀笙。张作霖最小的那个闺女,平时不怎么在前院露面,但他知道她跟王管家走得近,也知道她每次碰见他都会笑着打招呼。他在心里把这些细节过了一遍,他没有再回头,继续往书房走。
书房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张作霖的声音传出来:"进。"
他推门进去,在桌前站定。张作霖正低头看桌上一份什么东西,没抬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坐。"
常荫槐坐下来。屋里没别人。他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又落了下来。
"荫槐。"张作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靠到椅背上,"你在奉天待了快一年了。吉林你待过三年,辽阳那边也待了小半年,黑龙江你没怎么去过。"他把话顿在这里,留出一个空隙。
常荫槐没有接,等着他往下说。
"我琢磨了一下,"张作霖语气平常,"黑龙江那边正好缺个管事的。你去吧,职位跟辽阳平级,不算降。"
常荫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听到"黑龙江"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只漏了半拍——很短,但那段空白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黑龙江。奉天以北,离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络很远,离那些往来不便言说的人也很远。表面上平级,实际上是被从棋盘上摘了下来。张作霖既没有翻旧账,也没有当面清算,只是挑了一个让他足够远的位置,把他安顿进去。
常荫槐在心里把自己这条线上的几处节点快速过了一遍:吉林那边的线已经剪了,辽阳那边的铺子他让底下人换了招牌,奉天这处院子也只能住到临走前了。他不剩什么还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了,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已经没有了。
他喉咙里压了压,声音放平稳:"师长安排得周到。"
张作霖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能走?"
"下个月初可以动身。"
"行。东街那个院子,走之前收拾干净,钥匙交回来。"
常荫槐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衣袋里那枚备用钥匙,金属的边缘划过指腹,带着一股微微的凉意。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它一起交出来。张作霖当着他的面说了"钥匙交回来",意思很明白。但如果交得干干净净的,那就显得他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留手——可他在吉林那些事里留了很多手,那些事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权衡了一下,把右手伸进衣兜里,摸到那串钥匙,却没有掏出那枚备用的,只把主钥匙扣在指间带了出来,搁在桌上:"这是院门和书房的两把。还有一些杂物,我让人收拾好了再送过来。"
张作霖看了一眼桌上那串钥匙,伸手拿起来搁在手边。"账上那笔钱,姓孙的商号那边催得怎么样了?"
"催了,下个月应该能追回一部分。"
"能追回多少?"
"六成。"
"剩下的四成呢?"
窗外的蝉鸣骤然响了一下,又落下去。常荫槐的喉咙动了动,他知道那剩下的四成已经追不回来了,已经在不该去的地方了。他抬眼看了张作霖一眼,张作霖也看着他,手搭在桌面上,没有去端茶碗。那意思很清楚:我在听你说。
常荫槐在心里头把那个答案盘了三遍。第一遍他想说"还在查",第二遍他想说"姓孙的跑了",第三遍他想说"这笔钱当时是给了吉林那边一个商号代转的,中间经手的人太多,我还没查清楚"。他在三句话之间来回踌躇,每说出一个版本,心里就跟着盘算张作霖可能的反应。但他在那三遍里意识到一件事——无论他选哪一句,张作霖大概都能听出哪一句是真的。因为他已经从辽阳回来半个多月了,要查早就查完了,一直没挑明,就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他垂了一下眼,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剩下的四成,跟辽阳那边一桩买卖有关。我当时没来得及查清楚。"
张作霖看了他很久,久到常荫槐感觉到自己后脊梁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开始渗出来。然后张作霖靠回椅背上,说了一句:"荫槐,你这一走,黑龙江那边就靠你自己了。有人我派不了,你自己招呼。"
常荫槐愣了一下。不是那两个字,而是张作霖说得太平常了,像是他真的在替他操心以后的人手安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师长放心。"
张作霖"嗯"了一声,端起了茶碗。常荫槐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作霖坐在桌后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常荫槐忽然觉得,在这间书房里,有些话就算不说出来也已经算说过了。
他走出书房,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手伸进衣兜里摸了摸那把备用钥匙,冰凉的,小小的,硌着指腹。他今天没有把它交出去,但心里很清楚,留着它的意义已经大打折扣了。他攥着那把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走下台阶,穿过院子,从侧门出了帅府。
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帅府的院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扑扑的白。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黑龙江比奉天冷得多,该准备一件厚实些的大衣了。
书房里,张作霖还坐在桌后喝茶。他喝完一碗,把碗搁下,手里的碗沿还没完全离桌面,张怀笙就从门口探进头来:"爹,常叔叔走了?"张作霖抬眼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丫头进屋的时机卡得恰到好处,像是在门口等着常荫槐出去才伸脑袋的。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些话在自己心里头过了一遍,又想了想面前这个七岁的闺女。她平时不怎么咋呼,但该听见的都听见了,该问的也会挑时候问,不该问的就不问。
她想知道常荫槐会去哪儿。他跟她说了。她说钥匙的事,他也跟她说了。张作霖知道自己在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这些事,但他心里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丫头比她大哥会挑时候开口,也比她二哥沉得住气。他跟她说这些,不是因为她能帮他做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听得懂——不是字面上的听得懂,是那些话背后的东西她能接住。在帅府这种地方,能接住话的人不多,能接住又不往外传的人更少。他闺女属于后者,也应该是后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串钥匙,然后重新拿起笔来。他想:她要是接着问常荫槐手里那把没交的备用钥匙怎么办,他就告诉她:换锁。可她要是问都不问,那她比他想的还要机灵几分。他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只是那弧度太浅,谁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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