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橘子

五妈妈进门以后，张怀笙每天早上从东厢房出来都能看见五妈妈。

她起得早，穿得整整齐齐的，站在后院廊子底下看院子里的花，有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茶，有时候手里捏着一把团扇。

看见张怀笙从月亮门那边过来，她就招招手，叫一声"笙笙，过来"。

张怀笙走过去叫一声"五妈妈"，她笑笑，问她昨晚上睡得好不好，早上吃了什么。

张学铭倒是真喜欢她，头一回吃了她的核桃酥之后，隔了一天又主动跑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边走边往嘴里塞。

他回来的时候被张怀笙叫住了：“你又去了？”

“她叫我去的嘛。”张学铭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她说她那儿还有杏仁酥，我寻思不吃白不吃。”

“你就不怕吃人家嘴短？”

“嘴短啥？一家人还分那么清？”张学铭拍拍手上的渣滓，“她说以后想吃了就去，不用客气，你说她是不是还挺好相处的？

咱爹找小老婆眼光还挺不错。”

张怀笙懒得接话，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了。

过了几天，五妈妈开始往灶房走动了。头一回是去借一把刀，说后院那排屋的水果刀顿了，切不动苹果。第二回是去问赵婆子做点心要加多少糖，说想自己做几块试试。第三回是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去灶房，说多蒸了一些，分给大家尝尝。赵婆子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二妈妈一眼，二妈妈正在案板前头切菜，头也没抬：“五太太有心了。”

五妈妈端着空碟子走了以后，赵婆子把那碟米糕搁在灶台上，没有立刻分。

张怀笙那天在灶房门口看见了全过程，也看见了五妈妈端着那碟米糕进来的时候，灶房里面的人正围着案板切菜揉面，她进门的那一步没有踩在门槛正中间，而是从边上绕过来的，像是怕踩出动静。她把碟子搁在灶台角上，说了一句"多蒸了一些"就往后退了半步，没有站到案板前面去。分寸拿捏得刚好，刚好到让屋里的人找不出话头。

晚上在东厢房吃饭的时候，张首芳端着粥碗，忽然放下碗问了一句：“那个五妈妈，这几天老往灶房跑？”

张学铭嘴里嚼着饭：“她给灶房送米糕了，说多蒸了一些。我吃了，挺好吃的。”

“你咋啥都吃？”

“她给的嘛，不吃白不吃。”

张首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跟二妈妈说话的时候，你看着没？”

“看着了。她说多蒸了一些，分给大家尝尝。”

张首芳“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更有一回她带了一篮橘子，说是她娘家那边托人捎来的。

这回张怀笙就十分不解了，蒙古哪来的橘子？

……

五姨太她跟二姨太、四姨太不一样。

二妈妈管的是后院，账本、库房、衣裳鞋袜，哪个丫鬟该发月钱了、哪间屋的窗纸该换了，都在她手上。

四妈妈管的是灶房和院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花花草草、点心茶水。

五妈妈不沾这些。

她进府之后，头几天还去灶房转转，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她开始往前院走。

头一回是来了一个关内的客人，说是从天津来的，姓李，做药材生意的。

张作霖在书房见了他，五妈妈端了一壶茶进去，搁下茶壶，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桌边给客人倒了一杯茶，又给她爹倒了一杯，退后半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李先生是天津人？听口音像是河西那边的。”

那姓李的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太太好耳力，我确实是河西那边的。”

五妈妈笑了一下：“河西那边的药材商我认识几家，以前在吉林也做过药材生意，跟那边几个大商号有过来往。”

她是蒙古那边的出身，娘家在吉林有门路。

她在提醒那个姓李的客人：她知道药材生意的路子，也认识那边的人。

当天晚上张作霖来东厢房吃饭的时候，张首芳随口问了一句：“爹，今儿来的那个姓李的，是做什么生意的？”

“药材。”张作霖夹了一筷子菜，“想跟咱合作，说是能低价进一批药材，走关内的路子。”

“那您答应了？”

“没有，先看看再说。”张作霖嚼着菜，“你五妈妈跟他聊了几句，把他来意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说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答话的时候会停一下再开口，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说，不是个实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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