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去北京
张怀笙知道张勋复辟这事,1917年7月1日。
这场复辟前后只闹了十二天。
当天晚上张作霖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窗户上的人影来来回回地走。
过了好一阵子,杨宇霆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快步走了。
四处乱跳的张怀笙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爹要去北京了。
第二天一早,她直接站到了书房门口。
张作霖推门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军装,袖子扎得紧紧的,腰带也比平时系得利索,看着就是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他看见张怀笙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老儿子,你站这儿干啥?”
“爹,您要去北京了?”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张怀笙仰着脸笑眯眯的。•ᴥ•
张作霖没接话,弯腰整了整靴子上的鞋带:“嗯,去几天就回来。”
“那您带上我呗。”
张作霖直起腰来,低头看着她:“你老子去北京是办正事,你跟着干啥?”
“我不捣乱。”
张怀笙说,“我就跟着瞅瞅,您办事的时候我在屋里待着。”
“打仗的事,你一丫头跟着去干啥?”
“我不怕打仗。”张怀笙说,“我就是想看看北京城长啥样。”
张作霖看了她一会儿:“不行,路上乱。”
“那您把我搁屋里头,办完事再来接我。”
“你当是赶集呢?”
张怀笙站着没动,仰着脸看她爹,也不说话,就那么瞅着他。
₍ᐢ. ̯.ᐢ₎
张作霖被她瞅了能有十几息的工夫,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最后把腰带又勒了勒:“……你去了不许乱跑。”
“那您是答应了?”
“答应了,你要是乱跑,我让人把你送回来。”
张怀笙咧嘴笑了:“我肯定不乱跑。”
“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走。”
张怀笙转身就往东厢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爹,咱是坐火车去不?”
“不坐火车坐啥?骑马去?骑到那黄花菜都凉了。”
张作霖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头又加了一句,“让你姐给你包几件薄衣裳,北京比奉天热。”
当天晚上,张首芳帮张怀笙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头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几双袜子,还有二妈妈塞的一包点心。
张首芳把包袱系好,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真不知道你不大点的小玩意儿,到处乱跑啥。
你到了北京别乱跑,听爹的话,好好的去,完整的回来。”
“放心吧大姐。”
张学铭从院子里跑进来,看见她在收拾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凭啥你能去北京我不能去?”
“因为是我先说的。”
“那我也跟爹说我也去。”
“来不及了,明儿一早就走。”
张学铭气得腮帮子鼓着,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不吭声了。
张怀笙拍了拍他肩膀:“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你说的!”
“我说的!”(៸៸᳐⦁⩊⦁៸៸᳐ )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张怀笙就跟着张作霖出了帅府。
外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勤务兵,见了她爹赶紧站起来叫“督军”。
张作霖摆了摆手让他们坐回去,自己上了前面的马。
马车穿过清晨空荡荡的街道,往奉天火车站方向走。
张怀笙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从暗变亮。
奉天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跟平时不一样。
月台边上停着一列火车,车头正往外喷白烟,车身长得出奇,一眼望不到头,铁灰色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车身上刷着编号,从月台这头一直排到那头。
月台上站满了穿军装的人,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列队,还有的站在车厢门口守着。
张怀笙以前在奉天火车站见过火车,可没见过这么长的。
她数了数露出来的那几节,数到后面就数不清了。
张作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勤务兵,大步往月台中间走。
张怀笙小跑着跟在她爹后头,穿过那些穿军装的人。੭ ˙ᗜ˙ ੭
有人认出她爹,远远就喊了一声“督军”,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跟着她爹走到列车中部,一节天蓝色的车厢跟前。
那节车厢跟前后那些灰铁皮的不一样,通体漆成深蓝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亮光,车窗上镶着黄铜的边,车门也比别的车厢宽。
车厢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张作霖来了立正敬礼。
张作霖点了一下头,弯腰钻进了车厢。
张怀笙跟在后头迈进去,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软得她差点没站稳。
车厢里头比她住的东厢房还大,摆着沙发、茶几、椅子,窗户上挂着金黄色的丝绒窗帘,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角落里还有一张桌子,上头铺着绿绒布,摆着几副麻将牌。
靠里还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张作霖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站着干啥?坐。”
张怀笙挨着他坐下,伸手摸了摸沙发的皮面,滑溜溜的,这场面她前世也没见过啊。
“爹,这车厢咋这么豪华?”
“这是以前慈禧太后坐过的花车,后来北洋那边不用了,归我了。”
张作霖靠在沙发背上,“头一回坐火车?”
张怀笙腹诽,当然是头一回,她坐火车去哪?去找个新爹么?
“头一回。”
“那你瞅着吧,一会儿开了车,外头的景儿跑得可快了。”
张怀笙又四下打量了一遍这节车厢,心里想的不是“真好看”,而是“这火车里什么都有,她爹出门连麻将桌都带着,那她爹以前出门也这样吗?
真是壕无人性><
过了没多久,车窗外传来一声汽笛,又长又响,震得车厢微微颤了一下。
车轮开始动了,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月台开始往后退,站台上的人影、堆着的箱子、挑着担子的小贩、站在柱子旁边等车的妇人和孩子,一个一个从窗外滑过去。
张怀笙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奉天城的城墙一点一点往后退,房子越来越小,田野越来越宽。
火车跑起来以后,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和远远近近的村庄。
绿油油的苞米地在风里翻着浪,偶尔能看见几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
她看得眼睛发直,好半天才舍得把脸从窗户上挪开一下。
张作霖靠在沙发上,正闭着眼养神。
张怀笙看了他一眼,没有吵他,又趴回窗户上继续看。
铁轨两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她数了一会儿就数乱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车厢门被人敲了两下,一个勤务兵端了两碗热汤面进来。
张怀笙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咸的,面条是粗的,可热乎乎地顺着嗓子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张作霖也接过一碗,拿筷子挑了挑面条,吃了一口:“咋样?火车上吃饭跟家里头不一样吧?”
“不一样,但也还挺好吃,就是得把碗端稳点。”
“那可不,火车上吃饭也是个本事。”张作霖低头又吃了一口,“你再忍忍,到北京就有正经饭吃了。”
张怀笙又扒了两口面条:“爹,咱们到了北京住哪儿?”
“住会馆,奉天会馆。
以前是盛京将军的宅子,后来归我了,改成会馆了。
地方大,够住。”
“那离段祺瑞远不远?”
张作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咋知道段祺瑞?”
“我偷听的,您去北京不就是找他吗?”
张怀笙主打一个无所畏惧,就是偷听。
张作霖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话,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搁在桌上:“你倒是什么都敢听,没规矩。”
张怀笙低头继续吃面,不听不听,老爹念经。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天色从早晨的灰白变成了中午的亮白,又慢慢往西偏了。
张怀笙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在视野里不断后退的景色,觉得这个世界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以前只在奉天城里转悠,最远去过新民,还是腿着。
现在她坐着火车,一天就能到北京。
下午的时候,她靠着沙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窗外的景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张作霖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根烟卷,没点,就那么夹着。
他看见张怀笙醒了,把烟卷搁在桌上:“快到了,再过一个时辰。”
张怀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趴到窗户上往外看。
“爹,北京城大不大?”
“大,比奉天大。”张作霖靠在沙发上,“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北京城里有咱认识的人不?”
“有。”张作霖说,“到了你就见着了。”
好好好,全是废话。
张怀笙没有再问,把脸贴在凉丝丝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夜色里那些看不清的田野和村庄。
火车还在往前跑,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规律地响着,又过了一阵子,车窗外开始出现房屋的影子,先是稀稀拉拉的几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张作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到了。”
火车慢慢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变得又慢又沉。
张怀笙看见了站台上的人影,她把手从车窗玻璃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爹:“爹,北京城到了。”
张作霖站在窗户旁边,也在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
“嗯。到了。”他停了一下,“这趟来了,以后怕是少不了往这儿跑。”
火车终于在站台旁边停稳了,汽笛又长长地响了一声,车窗外的月台上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张怀笙跟着她爹下了火车,站在北京城的月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煤烟、灰尘、远处传来的饭菜香和煤油灯的气味混在一起,有点呛,又有点让人好奇。
她跟在张作霖后头穿过月台,往停在站外的一辆黑色小汽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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