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兄弟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马龙潭,右边坐着吴俊升,下首坐着张景惠,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正低着头翻着什么。
汤玉麟不在,他跟着孙烈臣去了关内。
张作相在吉林,冯德麟回了北镇。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算是难得的相聚。
马龙潭端着一碗茶坐在主位旁边,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子长辈压场的稳当劲儿:“七弟,你这回让老六带了多少人入关?”
“一个旅,外加四个带的那个团。”张作霖靠在椅背上。
“老四那个驴脾气,到了关内能安分?”
“我让喜顺跟着他,看着他。”张作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要是不安分,喜顺能把他拽回来。”
吴俊升坐在另一边,正剥花生,手劲大,一颗花生在他手里嘎嘣一声就碎了,花生皮崩得到处都是。
他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那……那个,七弟啊,孙……孙烈臣走了,粮……粮草谁管?”
“王永江。”
张作霖下巴朝旁边那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抬了一下,“二哥,你之前跟他打过照面,粮草的事他管,你那边有缺口找他。”
吴俊升看了王永江一眼,嚼完了嘴里的花生,伸出沾着花生皮碎屑的手:“行,那……那到时候找你。
你账……账上可别给我算错了。”
王永江也不躲,不闪不避地冲他点了一下头:“吴师长放心,钱粮出入都有账,一笔归一笔。
您那边要用粮草,提前两天打招呼,我好安排调度。”
“二哥,你少嚼人家几句,人家管着钱袋子呢,得罪了他,你粮草都领不出来。”
张景惠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老七,你说是不是?”
张作霖没有接他这话,把手里的烟卷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灰:“你少操这份闲心,王永江管账,粮草差不了你的。”
“那可不一定。”张景惠又剥了一颗花生,“上回我手底下的人去领粮草,账房那边说对不上数,愣是让他在外头等了大半天。
后来查明白了,是底下人把账记重了。
可你说这事闹的,我底下的人等得火冒三丈。
我要不是知道王永江那人办事一本正经,早让人把他账房砸了。”
马龙潭坐在旁边听着,放下茶碗:“你那脾气也该收一收了,一把年纪了还动不动就要砸人家账房。
你要真把账房砸了,以后谁管你的粮草?”
“我那不是气话嘛。”
张景惠笑了一声,“大哥你还不知道我?
嘴上说说,真砸我也不敢砸。
砸了账房,粮草谁发?
我手底下那些兵饿着肚子谁管我?”
吴俊升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你……你那脾气就是该……该收收。
上回在北镇跟人……干架那事儿,要不是大哥替你……压下来,你少说得被……被人家告到北京去。”
“二哥,那能怪我吗?那人先挑的事儿。”
张景惠摆摆手,“再说了,北镇那地方,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我要是缩了,以后人家骑到我头上来拉屎撒尿。”
马龙潭没有说话,只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那一下搁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把张景惠剩下半句话压了回去。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卷,把桌上的花生壳划拉到一边,又捡起一颗花生剥了。
“关内那边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就段祺瑞催了好几回,我让六哥带了一个旅入关,四哥也非要跟着去。”
他说着,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嚼,“这人站在关内,对咱有好处。
进可攻退可守,哪天北京那边要是真撑不住了,咱的人在那儿,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吴俊升嚼着花生,想了想:“那……那孙老六到了关内,粮草跟得上不?
他那边要是……要是缺了,我这边还能匀出来一些。”
“粮草的事王永江在管,你那边有富余就留着,他那边要是真不够了,我跟王永江说,让他找你调。”
“行。”
张景惠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七哥,段祺瑞那边,光给兵不给好处可不行。
咱的人不能白替他站岗。”
“好处的事,我还在谈。”张作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给不了钱,就拿别的东西换。
关内的商路、铁路、码头的份额,他手里握着不少。
这些东西可比现大洋实在。
咱把脚伸进去,以后想要的东西,慢慢往回收就行了。”
吴俊升摇了摇头:“这些弯弯绕绕的买卖,我……我可听不太明白。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咱们几个老兄弟只管替你……看好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
“大舌头你说得对,打仗的事咱们冲在前面,那些弯弯绕绕的买卖让他们去谈。”张景惠又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那我这边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你那边先不动,有需要我再跟你说。”
马龙潭端着茶碗在边上静静听了一阵子,这时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七弟,老六带的这个旅,有没有配齐参谋?
虽说在关内驻扎不是什么硬仗,可底下那些支支节节的事,总不能样样都让他自己拿主意。”
“配了。”张作霖说,“姜登选跟着去的。
他日本士官学校出来的,打仗有章法,六哥在前面冲锋,他在后面出主意,两人搭得上。”
马龙潭点了点头:“姜登选这个人行,稳妥,你安排得周到。”
他又想了想,“那老四那边呢?
他那个脾气,万一跟姜登选不对付,闹起来怎么办?”
“大哥你忘了?我让喜顺跟着去了。”张作霖把烟卷点上了,“喜顺跟了我好几年了,他能把四哥按住。
再说了,姜登选那人说话慢悠悠的,汤玉麟想跟他吵也吵不起来。”
吴俊升在旁边笑了一声:“那……那个喜顺,倒是……倒是个能人。
你身边这……这些个人里,就属他最……最会看眼色,话少手利索。
你这回派他跟着汤玉麟,是……是怕汤玉麟把姜登选给气跑了。”
“他跑不了。”
张作霖抽了一口烟,“姜登选那人脾气也倔,汤玉麟跟他顶两回,他自己就知道换路数了。”
马龙潭靠在椅背上:“那你这边也得有人看着吧?你身边不能没人。”
“我身边有人,你不用操心。”
他们正说着话,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张怀笙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新到的账册,在门口站住了:“爹,吴叔那边让我把被服厂的账送过来,说这批春装的单子结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屋里的人,一个个叫了一圈:“大爷好,二大爷好,五大爷好。”
吴俊升愣了一下,他是很久没见过张作霖的孩子了:“这……这是哪个?”
“我闺女,老幺。”张作霖嘴里叼着烟卷说。
“哟,都长这么大了?”
吴俊升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上回见你还跟个小不点似的。
现在这一晃,都会管账了?”
张景惠在旁边接了话茬:“二哥你没听说?
七哥这个闺女,可了不得。
我听说了,她可不光管账。”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可也没有否认。
张怀笙被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得有点不自在,正想接句什么把这茬岔开,吴俊升已经把她手里的账册拿过去翻了翻:“这是……是你管的那家厂子?”
“是的二大爷,被服厂。”
“多大了?”
“虚岁十二了。”
吴俊升把账册合上还给她,转头跟张作霖说了一句:“七……七弟,你这闺女有出息,比我家那几个强。
我那儿子到现在连算盘都打不明白。”
张怀笙接过账册,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龙潭适时地接过话头,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行了,账也送了,人也见了。
你回屋吧,我们几个老家伙再坐一会儿。”
张怀笙见他爹没反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吴俊升的声音:“七弟,你这闺女将来能成大事。你信不信?”
张作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信不信的,还得是看她自己。”
(https://www.xdlngdian.cc/ddk73507701/6643468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