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千人相送
永定城一片鹅毛大雪飞满天，内侍们端上炭火，点上养神香，不一会功夫御书房内暖意洋洋，炭是惠州的炭，香是陵州的香，享用之人绝非一般人，自然是那位天下共主的大夏皇帝李元锦。
夏皇李元锦，大夏国第九位皇帝，也是迄今为止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二十二岁登基至今三十余年先后打下了齐，燕，闽三国，此举功德足以在史书上划下重重的一笔，而他“广纳言，招贤才，勤理政”的方式更被誉为千古圣君。
理政三十余年，宏图壮志的野心如今已被那一双平淡睿智的眼神所替代，奈何岁月蹉跎，大风大浪经历无数的李元锦也已满头白发，只有那清秀的五官还像在诉说着这位夏皇年轻时也是美男子一位。
李元锦正坐在书桌上批阅着那一堆堆如山一样的奏折，时而低头沉思，时而一笔带过，疲倦的脸色上透着股病态的苍白。
“咳咳”
听到李元锦咳嗽声的内侍赶紧端上一碗汤药，服下汤药的李元锦稍微舒缓了半刻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身边半天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十一二岁，长得和李元锦有六分相似，胖嘟嘟的一脸憨厚，笔直的站在那里挑不出毛病，可那圆溜溜的眼睛却时不时的往书桌上瞧。
李元锦顺着小男孩的眼神看到书桌上摆放的那一盘干果，无声一笑，轻轻的把果盘推了过去，小男孩看了看果盘，再看了看李元锦，最终经不住诱惑的小男孩轻手轻脚的捏了一粒蜜饯捂嘴品尝起来，模样很是可爱，惹得李元锦把他抱在身旁坐下，摸着他的头轻声自语：
“快些长大。”
李元锦勤于朝政，对后宫琐事并不上心，一生之中只有一后八妃为他生下了三子一女。
本来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李旭东天资聪颖，文武皆修，至十五岁时都无人能教，被誉为旷古奇才，深得李元锦喜爱，可偏偏太聪明的人最后总是得不偿失，年纪轻轻的李旭东实在等不及想早点坐上那把龙椅，居然意图谋反，最后李元锦得知后龙颜大怒，把他发配到北寒之边永世不得回皇城半步，同时与此案有牵连的人通通斩杀，李旭东的生母当今皇后罪无可恕，也被一杯毒酒给赐死在皇城之内。
而芸妃所生一子一女，长公主李傲雪虽说也聪慧过人，精读诗书一目十行，可偏偏是个女儿生，与龙位无缘，二皇子李儒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不学无术痴于女色，近年来还学会勾结党羽，弄得一团乌烟瘴气，把李元锦气得不轻。
幸得天开眼，李元锦老来得第三子，无比开怀，取名李雍，母凭子贵，其母也从贤妃升到了贤贵妃的封号。
为了后续有人，不管是上朝议事还是批览奏折，李雍从小就被用心良苦的李元锦栓在屁股后面跟着培养熏陶，傻子都知道将来国之储君必定是这三皇子无疑。
静静的等待李雍把嘴里干果吃完，李元锦随意的从众多奏折里抽出一份递给李雍翻看说道：“清水郡太守王世杰来奏，清水郡因上月受冰霜雹打，导致整个冬季收成大减，请求朝廷拨粮赈灾，李雍，你说这折批还是不批？”
胖嘟嘟的李雍拿过奏折看了半天小心翼翼的问道：“百姓受苦，无米下锅，批？”
李元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半天不得其意的李雍挠了挠头说：“父皇，孩儿愚钝，不知到底批还是不批？”
李元锦饱含深意的点了点奏折说道：“清水郡地处偏北，环境恶劣百姓并不富裕，夏日干旱冬日受寒之事常有发生，按理说这灾该救，大夏四州十二郡并不光清水郡有此情况，可唯独他王世杰连续三年，年年向朝廷伸手要粮，如此无能之人留他何用？这道折子该批还得批，同时再送予他王世杰一道旨意，让他回家养老去吧，李雍，你记住，奏折这东西不能只看表面，要想解决问题关键还得识人。”
李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乖巧答道：“父皇的教导儿臣牢记在心。”
看了眼在门口站立许久的内侍，李元锦指了指说道：“有事就说。”
“启禀皇上，宰相杜南红求见。”内侍声音并不尖锐刺耳，反而浑厚沉稳。
因为李元锦说过，即便你们是内侍也曾经是个男人，说话不许这么阴阳怪气，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听到禀报，李元锦暗自伤神，该来的还是来了，拍了拍李雍，告诉他回自己母后寝宫待着，对着内侍说了声快请，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觉得不妥，便起身站到门口等待。
不久，风雪之中走来一位老人，看到李元锦门前站立，老脸开怀，天下间得夏皇相迎者屈指可数，他杜南红算一个。
“老臣杜南红拜见皇上。”杜南红一脚跨入房门作势就拜。
“老师快快请起，多日不见老师可好？”李元锦上去扶住杜南红。
一个行君臣之礼，另一个说着师生情谊，听着却如此和谐。
杜南红抬起头看着比自己岁数相差甚多，如今已和自己一样白发苍苍的李元锦，轻轻说道：“皇上切要保重龙体啊。”
简单一句话每天都有听到，可经自己老师杜南红口中传出，李元锦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挥了挥手，李元锦示意所有的侍从奴婢全部离去。
“多日不见老师上朝，不知老师的身体是否好些？”李元锦关心问道。
杜南红笑了笑开门见山的说道：“老臣其实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年纪已老，力不从心，想必皇上早知今日老臣前来所谓何事。”
李元锦一脸苦涩：“学生哪有不知之理，可学生想到今后恐怕再难与老师相见，心中实在不舍。”
杜南红豪迈长笑：“老了就得认，老臣拉不下老脸做那在其位不谋其职的事，新人总要出头，不然我大夏谈何子孙昌盛，百代不衰。”
说完杜南红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交给李元锦说道：“皇上请看。”
李元锦接过白纸仔细阅读，一炷香后拍案而起，兴奋说道：“好一个以法治国，老师，何人所写？这样一位对治国有如此深悟见地之人为何不早点推荐给朕？”
“此人正是被老夫磨炼了二十年之久的吏部侍郎焦正阳，若说乱世之中无他立足之地，那么如今的太平盛世正是他宝剑出锋之时，此人的治国理念独到精准连老臣也自叹不如，请皇上三思。”
李元锦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深思其中利弊之后，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看向杜南红问道：“值得一博？”
杜南红微微躬身面带微笑：“皇上圣明。”
次日早朝，许久未曾参加早朝的杜南红精神抖擞的出现在皇宫之内，更让人咋舌的是一向性情寡淡的杜南红竟主动向各大小官员打起了招呼，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也使得上下官员上一片和睦，其乐融融。
随着早朝内侍洪亮的一声高喊，文武百官陆续进殿，杜南红深深的看了眼头上那悬挂着的“永和殿”三个字，一丝不苟的整理起装束，摸着陪伴自己五十多年的玉板暗自感慨：
“最后一次了！”
今日早朝，夏皇的四个决策让整个朝野掀起轩然大波。
一，册封三皇子李雍为皇太子，国之储君。
二，准许当朝宰相杜南红请辞之愿，让其回家安享晚年。
三，不日起三省六部只留尚书省，撤销中书省和门下省，六部尚书官阶从正三品升为正二品。
四，册封吏部侍郎焦正阳为翰林大学士，太子太傅头衔，官居正二品。
大学士通常也有“内相”之称，焦正阳于十年之后再次鲤鱼跃龙门，离拜相封侯只有一步之差。
待得众官员散去，无官一身轻的杜南红最后才优哉游哉的慢慢走出皇宫，而身后跟随已久的焦正阳趁着左右无人之际赶紧走上前去。
“老师就算要扶我一把何须如此，早知这样当初正阳万万不敢受此大恩。”焦正阳惭愧说道。
杜南红转过身点了点焦正阳心口问道：“还记得那天送你的四个字吗？无愧于心，我不走你只会束手束脚不成气候，记住，要欠你只欠老夫一人，别欠了整个天下。”
“老师将要所去何处？”看到杜南红要走，焦正阳追问道。
“惠州鱼阳上河县，老夫的故土，你若有心，待老夫他日西去后，就到老夫坟前上碗酒。”杜南红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大浪淘沙，从此一品白衫的时代宣告终结，无数颗光华璀璨的星星正在崛起。
殊不知皇城角落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观望着这一切。
“哼，老东西，临走还搞这一套，害我中书和门下两省损失不少自己人，这笔账得你来还。”
几日后，永定城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出城，车里坐着一对老夫妇，神色安详。
“老头子，卸了官可还过得惯？往后可没人给你指手划脚的教训咯。”老妇人捂嘴轻笑道。
杜南红握住老妇的手拍了拍一脸淡然的说道：“没事，有老太婆着陪去哪都过得惯，实在闷得慌我们开个私塾教教小孩子。”
这时马车突然停住，车夫对着车内喊道：“老爷，出来看看，好像都是来给您送行的。”
杜南红走下马车，数千学子身穿长袍来到他身前一丈处停下，无声一拜这天下学子之师，
久久不起。
面对这千人一拜，杜南红坦然受之，同样回过礼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慢慢前行，身后学子默默相送，不知不觉中已送到十里开外。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不知何时，一道读书声朗朗响起，所读的正是千年以来圣人所留名言。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众多学子自发的一同出声朗读。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千名学子齐声呐喊，清脆悦耳，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马车内的杜南红微闭双眼，双手打开，如春风拂面。
“天下声音千万种，唯有这读书声醉我心，入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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