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卖血救妹
伏天即将结束,可气温丝毫不见下降,烈日炎炎,正值中午,蝉鸣不止。这些微不足道的小虫子似乎知道命不长久了,更加歇斯底里地向世界宣告它们的存在。
乔建国嘴唇发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咕噜噜直往下滚,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虚浮,一副随时都会跌倒的样子。他甚至不敢稍微抬起头来目视建筑物上的反光,怕就此一下子晕过去。
为了节省几块钱,他硬是走了八里多路,才回到这片已苦干了四个多月却只拿到五千块钱的工地上。
“跟包工头强要出来的五千块钱,还有另外的五百块钱都已经汇给小妹了,这下多少也能解点燃眉之急吧。”
乔建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脚步不由有力起来,向着一处浇砖垛子的自来水管子走过去,而后抓取水管把嘴凑上去猛一顿喝,直到感觉胃涨得有些疼了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
“喂,乔三娃子,我听郝大吹说,包工头领给你五千块钱,真的假的啊?”
乔建国扭头冲问话的段老汉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段叔,哪有的事?郝大吹的话你也信啊?”说着,他把水管子举到头顶,从管口喷出来的凉水哗哗地浇到脑袋上,那种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像一下子轻了许多,脑袋清醒了几分。
段老汉像一只瘦猴子一样蹲在砖墩子上,瞅了他几眼,从破烂的衬衣兜里掏出半截已揉得不成样子的“白红梅”,点着抽了起来。
“乔三娃子呀,你跟了郝大吹两年就越来越不实在了。领到了就是领到了嘛,跟叔说句真话你会死呀,叔还能跟你借钱不成?”段老汉说,满脸的不快,向乔建国伸过手来。
乔建国把水管递给他,直起腰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赔笑道:“段叔,我真的没领到。要是包工头给我发钱还能不给你们发吗?再说了,你跟包工头还是亲戚呢,他要真的发工钱,怎么也是先轮到您呀。”
“嘁,屁个亲戚,他的三连襟(姐妹的丈夫之间俗称连襟)跟我的二姐夫沾点亲,就这么点牛料羊屎的关系,屁都不顶用。你不知道,叔都两个月没领到钱了,那愣小子心眼儿坏得很呢,谁知道动的什么歪脑筋。眼看老家就要秋收了,再领不到工钱,叔就得光屁股回家了,我那瘸腿老伴儿一个人可忙不过那么多活儿来。”
“海青哥不回去吗?”乔建国问。
“别提那个白眼儿狼了,人家现在倒插门儿到县城里,心里只有丈母娘和媳妇儿,早把亲爹亲娘给忘了。”
段老汉喋喋不休地数叨起儿子的不是来,乔建国硬着头皮听了几句,顺着老汉的话茬迎合了几句便说道:“段叔,那你先忙着,我只跟包工头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上楼拆架子。我中午饭还没吃呢,现在赶去灶堂估计来得及填吧几口,今天的活儿要干到半夜,不吃点我怕顶不住。”
“嗯,去吧去吧。”段老汉把烟头丢进水坑里,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
乔建国刚来到用砖头和石棉瓦简易搭建的饭堂门口,还没走进去,就被包工头给叫住了。
“乔建国,你过来一下。”
乔建国心里苦笑一声,知道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快步跑了过去。
“钱打回家了?”包工头语气温和地问道,可白净的脸上却挂着几丝冷意。
这是一位地地道道地笑面虎,看起来文气,心狠着呢。为了要这早就该发的五千块钱,打回家给小妹治病,一向温顺的乔建国今早脾气倔了起来,跟他顶了几句嘴,两人闹得灰头土脸的,要不是郝大吹恰巧经过财务室,听见里面动静不对,进去替两人说和了几句,说不定乔建国还要挨顿打呢。虽然钱是要到了一小部分,但显然也已经得罪了这位笑面虎。
“刘叔,钱打回去了,我爹说让我好好谢谢刘叔,改天侄子给您买瓶好酒,向您赔罪,今早我说话确实太急了点儿,刘叔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乔建国点头哈腰地笑着说道。
包工头脸色好看了一点。“你小子说这话不是见外了吗。叔也想早点把工钱都给你们结了,好让大家安心回家收秋,可是甲方拖拖拉拉不给尾款,说是等工程验收以后才给,叔也干着急没办法不是?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要真有心给叔买瓶好酒,叔也不能不领你的情,不过可别买太贵的,三丫头得了病正是用钱的时候,花个一二百块钱给叔买瓶孬酒就行了。”
乔建国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但也不敢不应。
“对了,我把你叫过来主要不是为了说这事,王师傅说是中暑了,下午撂挑子不给干了。你一个人拆架子的时候要长点心,这活儿你以前干过,我也没什么好叮嘱的,就是要尽量快一点儿,早点验收完大家才能早点拿到工钱,别偷懒。”
“知道了,刘叔。”
乔建国腹诽了几句,转身向着新楼走去。刘包工头望着他走远,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进了财务室。屋里风扇呜呜地吹着,还开着空调,从热烘烘的外面一走进来,不是一般的凉爽。
会计郝大吹笑道:“这小子平时挺温顺的,没想到脾气一上来跟他老子一样,比驴还倔,刘哥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小屁孩儿。”
“他算个球啊,跟他一般见识?”刘包工头往软椅上一坐,“对了,三丫头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要是重病,这小子得早点打发走,我手里只压了他三万来块钱,不值一提,要是让他再闹一场,别的工人那儿就压不住了,要是那帮泥腿子一窝蜂跑来跟我要钱,我躲都没地儿躲去。”
郝会计叹了口气,说:“刘哥考虑的真是周到,要是刘哥这么想,就赶紧把工钱给他结了先打发他回家吧。他妹妹得的病真不好治,不像癌症那么吓人也差不多了,乔老大前天还给我打电话想借点钱呢,我问了问,说是尿毒症。这病呀,贼邪门儿,不换肾早晚要嗝屁。哼,就他们家那条件,怕是没得治了。”
中午两点多,天气热得跟火炉似的,乔建国戴着安全帽,身上系着安全带,站在八层楼高的铁管架上,一手抱着一根铁管以稳定身体,另一只手握着扳手去拧连接铁管的螺丝,汗水蜇得眼睛都睁不开,所以一直眯着,并且不时使劲眨下眼,好把漫到眼眶中的汗水挤出去,身上早就湿透了。
上午出去一趟,他并没有直接去银行,而是先去了一家“黑血站”,卖了四百毫升的血,从血头那拿到五百块钱,然后把五千块钱的工钱和五百块钱的卖血钱一分不剩地全都打到了父亲的银行卡里。
这会儿,不知是一下失去大量鲜血的后遗症犯了,还是饿的,抑或是中暑了,总之他感觉很不好,身体几乎不属于他了,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只能咬牙硬撑。
这份不体面的营生是他大学中途辍学后才托关系找上的,已经干了两年多了,一直跟着郝大吹和刘包工头在附近几座城市里辗转,虽然苦了点,工钱拖得久了点,但比起本市白领挣得还多呢。因为他肯吃苦,干活儿卖力,学手艺也快,刘包工头给他的工钱从一开始的每月几百块,到现在已经涨到了每月八千多,倒也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唯一让他担忧的就是小妹,自从查出小妹得了尿毒症后,一家人的安宁就被打破了,他的大哥乔建业比他还要苦,即要赚钱养老婆和孩子,还要尽量挤出一些收入来给小妹治病,亏得大嫂通情达理,从来没有把小妹当成外人看。这一家人的名声在乡里乡村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但凡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或多或少地拿出一点积蓄来接济他们。
可这又有什么用?小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小妹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透析治疗不过是把那一日稍微往后拖一拖而已。而透析治疗就是一个无底洞,再多的钱也塞不满,如今他们家早已是债台高筑了。
“如果我的肾合适,我心甘情愿拿出一颗来换给小妹,可恨……”
乔建国狠狠一咬牙,手里不由用力大了些,一颗螺丝钉两三下就被拧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根铁管拆下来,放到边上,而后抓住升降架的控制器,拇指按到一个按钮上,把升降架往下降低了一些,又去拆另一根铁管。
下午五点多时,乔建国忽然察觉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暗了下来,一阵小风冷不丁吹来,让他昏昏沉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手里的动作不再那么机械了。吵杂的蝉鸣声一下静了下来。他把安全帽往起扶了扶,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唉,一下雨又要少挣二百块钱了。管他呢,只要不打雷,这层架子今天说什么也要拆完。王老头中暑撂挑子,我不能错过这大好的机会,架子工只有我跟他两个人,要是他在的话,我活儿干的更多,工钱却要跟他平分,现在他不在,干一层我就独拿一层的工钱。”
于是,尽管天上已经落下雨滴来了,可乔建国依旧不管不顾地闷头苦干。手里的扳手像是活了一样,飞快地动作着。
轰隆隆!
天上忽然响起了闷雷声。乔建国手里一顿,抬头看了看头顶忽隐忽现的闪电亮光,暗骂一句“该死”,正这时,下面有人喊道:“乔愣子,乔建国……”
乔建国擦了擦眼角的咸汗,低头仔细瞅了几眼才看清喊他的人是谁,原来是河南的老李,这人是个砖瓦工,三十多岁,至今光棍一条,手艺不错,会的也多,可实在太懒,这几天正在楼里抹腻子。
“乔愣子,行了别干了,都打雷了还那么拼命,你不怕死啊。”河南李喊道。
乔建国听了哭笑不得,回喊道:“你在楼里抹腻子,就算打雷也打不着你啊,这么早就收工,不怕你们头儿呲你?”
“都五点四十了,磨蹭磨蹭走到饭堂也就到点儿了,他呲得着我么?”
乔建国心想,也是,拆架子干的是包活儿,而刮腻子不一样,他们那么多人,干的是磨时间的活儿,无论干多干少,都按天来计算工钱,一天可不就尽可能磨蹭了么。
“哦,你先磨蹭着,这根管子我已经卸了一头了,得整根卸下来才行,要不然出了事故就不好了。”
“那你快点,我抽根烟等你。”
“你小心点儿吧,被工程监理逮到少说也要罚你一千块钱。”
乔建国不再理会河南李在那嘟囔什么,熟练地把这根铁管另一头的螺丝也松开,将铁管从架子上抽出来,放到升降架上。他握住升降机的控制器,按了下按钮。
“咦?怎么不动弹了?”
这时他正处于八楼和七楼的中间,而且是两堵墙的拐角处,要是升降机坏了,可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检查了一下控制器,发现没什么问题,又打开升降机的控电箱,扫了几眼后发现也没问题。
他冲下面大声喊道:“李哥,你看看楼里有没有灯亮着,是不是停电了呀?”
其实不用河南李回话,他也立马就知道了答案,因为楼里面传来了一个人的欢呼声。
“嘿,特马停电了,真好!收工喽,收工喽!饿死本大帅了,点清人马,跟本帅向着食堂进军!”
一听这怪里怪气的话,就知道说话的人是河南李的那位同乡了,至于姓什么就不知道了,人们都称呼他“大帅”。乔建国没和他打过交道,但听河南李说这个人十分滑头,爱贪小便宜,还是个色鬼,就连河南李都不喜这位同乡,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乔建国不要跟此人打交道。
乔建国冲楼底下喊道:“李哥,你帮我去找下电工,让他把应急发电机启动起来。快点啊,我吊在这儿容易挨雷劈。”
“你爬管子下来不就行了吗,那么麻烦。”河南李说道。
“屁,明天我怎么上去啊,再说了,升降架卡在这儿算怎么回事,里面还堆着一堆铁,重得很呢,出了事故算谁的。”
“好吧,你等着啊。”
原本在楼里干活儿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天空愈发阴暗,云层越压越低,闪电也密集起来,让人有种惶恐的窒息感。雨滴噼里啪啦地朝着铁管砸下了,溅起朵朵水花。
乔建国伸手接住一滴雨滴,让它在黑乎乎的手心里来回滚动,“今天又少挣二百块钱。要是天上能给我下点钱就好了。小妹的病……”
一道金光灿灿的闪电突然从云隙里飞蹿出来,直奔乔建国……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印象就此定格。那道辉煌璀璨的金光永远的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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