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崇祯-交趾稻瘟
“万岁爷,您多少用点膳吧。”
王承恩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
“砰!”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子。
青花瓷碗砸在青砖上,摔了个粉碎。
王承恩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把头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首辅温体仁呢?”
朱由检的声音嘶哑。
“回……回主子,首辅大人正在文华殿当值……”
“叫他滚过来!”
朱由检一声暴喝,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半炷香后。
内阁首辅温体仁,穿着大红的蟒袍,弓着身子,迈过了乾清宫的门槛。
这老狐狸须发皆白,满脸的褶子里都透着股为国操劳的疲惫。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臣,温体仁,叩见圣上。”
朱由检抓起最上面那份交趾的奏折,劈头盖脸地砸在温体仁的官帽上。
折子弹开,掉在地上。
“交趾占城稻爆发稻瘟,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当地总督求朝廷从江南调粮赈灾。”
朱由检死死盯着温体仁的头顶。
“温爱卿,看看你内阁给朕拟的票!”
温体仁身子一僵,却没去捡那份折子。
“回陛下,老臣的票拟写得清楚。”
“交趾一地,自万历朝起,以产粮大邦自居,本应自给自足。”
他的语气透着股老臣谋国的大义凛然。
“今岁不过是一时灾年,若开了朝廷调粮的先例,往后各省藩镇皆有样学样,国库如何支应?”
“故而,老臣以为,可准其暂缓今岁贡米,令当地官府自行安抚灾民,绝不可动用太仓或江南的存粮啊,陛下!”
好一个老成谋国!
好一个不必动用太仓!
朱由检气笑了。
“自行安抚?”
“交趾那边十二道急报,说灾民已经开始吃观音土,易子而食了!”
“你让他们怎么自行安抚?拿泥巴捏成包子去喂饥民吗!”
温体仁伏在地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陛下仁慈。但天灾无情,此乃天意,非人力可违。”
天意?
朱由检猛地从御案后站起,几步窜到温体仁面前,一把揪住他官服的后领,硬生生把这七十多岁的老头给拽得抬起头来。
“你给朕睁大狗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天意!”
朱由检一把甩开他,转身从御案底下那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档里,抽出一本线装的蓝皮册子。
那是他昨夜从林默留下的樟木箱里翻出来的。
《占城稻种植册》。
封面上,林默的字迹铁画银钩。
朱由检翻开册子,直接怼到温体仁的脸上,指着上面朱红色的批注,咬牙切齿地念出声来。
“凡种占城稻,必以三年为一期!一年种稻,次年翻耕晒田,三年种菽豆以养地力。”
“土地如人,日夜劳作必生恶疾。”
“若贪图高产,连年种稻不肯休耕,地气必竭,病魔必生。”
“不出百年,必遭断根之大瘟!”
朱由检念完,狠狠将册子砸在温体仁的胸口。
老头被砸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温体仁!”
“两百年前,林老大人就把规矩定得死死的!翻耕晒田、轮作换种、间苗通风!”
朱由检一指交趾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可交趾那帮镇守使呢?”
“为了每年往自己腰包里多捞几千两银子的贪墨,为了在吏部考评上弄个高产的政绩!”
“他们逼着当地农户一块地连种了一百年!连种了一百年啊!”
“地里的土都特么变成黑水了,不长稻瘟才见鬼了!”
“你现在跟朕说,这是天意?”
“这是人祸!是底下那帮畜生把大明的地给活活抽干了!”
温体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两鬓的白发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死咬住自己的人设。
“陛下息怒……既然是交趾官员贪功冒进,那……那就更不能拿大明的官粮去填那个无底洞了啊!”
“该严惩当地镇守使,以儆效尤……”
还在装。
这老东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怒火。
他慢慢走回御案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黄纸折子。
“温首辅。”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轻。
“朕这几天闲着没事,把通政使司压在底下的折子,翻出来看了看。”
“这一份,是江西道御史李默然,在三个月前,拼着被人在半路上截杀的风险,递上来的密折。”
温体仁听到“江西道御史”五个字的时候,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寒气,连带着头皮都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皇帝手里那份破折子。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朱由检展开折子,借着昏黄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臣泣血死谏。”
“交趾稻瘟,非起于今岁,实则去岁秋收之时,便已现端倪!”
“然交趾镇守使李崇恩,伙同当地豪绅,封锁消息,杀良冒平。”
“不仅不上报灾情,反而动用镇守使衙门的私银,连夜派船前往邻国暹罗!”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看着温体仁那张失去血色的老脸。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咬着后槽牙继续念。
“李崇恩的族人,在暹罗以每石四钱银子的低价,疯狂囤积稻米,整整买了三十万石!”
“他们把这些救命粮藏在交趾境外的深山水寨里,就等着今年交趾绝收,米价飞涨!”
“到时候,他们手里那四钱银子买来的米,就能在交趾卖出十两、二十两的天价!”
“他们是在拿百万灾民的命,发绝户财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里偶尔爆出一点炭火的噼啪声。
温体仁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发绝户财……”
朱由检把折子卷成一筒,一步步走到温体仁面前。
“温体仁,朕就奇怪了。”
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温体仁的鼻尖上,眼神像是一把刮骨的刀子。
“这么大的一份密折,这么一桩丧尽天良的买卖,通政使司为什么敢把这份折子压了整整三个月?”
“为什么直到今天交趾总督实在压不住了,十二道红旗急报送进京城,朕才知道交趾的天塌了?”
温体仁的牙齿在打颤,发出格格的响声。
“臣……臣不知……”
“你不知?!”
朱由检猛地直起身,一脚踹在温体仁的肩膀上。
老首辅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翻在地,滚了两圈。
“交趾镇守使李崇恩的嫡次女,去年五月,刚刚过门,给你温首辅的三儿子当了正妻!”
“你跟他娘的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家!”
朱由检咆哮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指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内阁首辅。
“你在这给朕装什么老成谋国?装什么不耗国帑?”
“你压着朝廷的赈灾粮不放,就是为了让交趾多饿死几个人,好让你那好亲家手里的暹罗米卖得更贵!”
“百万条人命啊!”
“在你们眼里,就是一笔赚取几十万两白银的账?”
温体仁终于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回朱由检脚下,抱住皇帝的靴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陛下饶命!老臣一时糊涂,老臣是受了那李贼的蒙蔽啊陛下!老臣绝没有入股,老臣真的一分钱都没拿啊!”
“滚!”
朱由检一脚将他踢开,厌恶得像是在看一坨发臭的狗屎。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龙椅,颓然地瘫坐下去。
没拿钱?
重要吗?
首辅的儿子娶了外地镇守使的女儿,通政使司就能为了保全首辅的名声,把百万灾民的命折死死压在箱底!
大明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早就坏了。
零件还是那些零件,可里面流淌的早就不是机油,而是人血。
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这些镇守一方的疆臣,他们甚至不需要商量,只需要联个姻,互相递个眼色,就能默契地联起手来,把大明百姓的骨髓敲出来,吸得干干净净。
林默留下的《占城稻种植册》掉在脚边。
书页翻开。
朱由检木然地看着上面那行字。
“盛世之末,非亡于外敌,乃亡于自家臃肿。”
太胖了。
大明这个胖子,不仅走不动路,他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已经成精了。
他们在疯狂地吞噬着母体,甚至互相撕咬,只为了在母体倒下之前,给自己多囤积一点肥油。
“拖出去。”
朱由检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
“温体仁下狱,交锦衣卫北镇抚司,严刑审问。”
两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冲进暖阁,像拖死狗一样把嚎啕大哭的温体仁拖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朱由检仰起头,看着暖阁上方那华丽的藻井。
交趾毁了。
辽东断粮了。
法兰克要造反了。
而他的国库里,只剩下一堆包着银皮的铅块。
“死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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