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废墟

苏黎在机场见到顾衍的时候，以为他只是来送她的。

他帮她办了托运，站在安检口外面。她接过登机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他说：“嗯。”

苏黎转身过了安检。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道线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看她，正低头看手机。

这次他没有继续纠缠，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登机口排队的时候她关掉手机，把登机牌递给地勤，走进廊桥。

她的座位靠窗，坐下来之后她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蓝色的停机坪。

起落架收回的瞬间，机身轻轻震荡了一下，她合上眼，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原处拉开。

邻座靠过道的位子直到舱门关闭前才有人落座。

她没有转头看。

飞机平飞之后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邻座，余光扫到那人的手搭在扶手上。

骨节分明，小指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苏黎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过道里，机舱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

顾衍坐在她的邻座，面前的桌板已经放下，上面摆着一杯水。他抬起头看着她，像在等她重新坐回座位。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她开口问，声音不高不低。

"知道你买票的那天晚上。"

苏黎愣了几秒，红唇扯开一丝讥诮：

"你果然是个变态。"

"可能。"他平静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单眼皮下拉，表情散漫，"但你已经决定要走了。你可以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决定要怎么跟我说话，因为这取决于我会不会控制你的出行自由。"

"你有病啊？"苏黎咬着牙，喘着粗气。

“我有病也是因为你而病得不轻。你他妈一个人在国外，死了怎么办？”

顾衍说着狠话。

苏黎是在一个午后的论坛帖子上看到那张照片的。

有人发了一篇关于B市高校毕业季的帖子，配图是传媒学院优秀毕业生代表的合影。

画面里，时凝坐在草坪上，穿着学士服，嘴角弯着。

再正常不过的照片，可下一张。

一张几人的合照里，背景却抢眼。

画面里，时凝伸手去抓男人手里的什么东西，入镜是男人的半个侧面。

尽管照片里只出现个侧脸，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陈明森，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正低头看过来。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无名指上是同款的白金项圈。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不算近。但那个举动让整张照片的重心自然地落在了他们俩之间。

那天晚上，苏黎再次喝地烂醉。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他们感情，就像她和陈明森的那四年，

可时间恍过，他从和那个女人结婚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他们还在一起！

那些过往，在时间长河里，终成一片废墟。

浴室玻璃上的水痕在暮色里慢慢变暗，像一段正在被重新书写的页码。

而她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本书的扉页与结尾之间的空白处，哪一页都没有她的位置。

顾衍是在她的公寓楼下，凌晨两点把她送去医院的。

苏黎酒精中毒，倒在浴室里，带她去医院挂了急诊。

她差点死在医院里。

“我想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了，你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你跑出去不过是逃避，我要不看着，谁管你死活。”

“我是死是活要你管吗？”

“你其实可以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看他们甜甜蜜蜜还是恩恩爱爱？我受不了了，不想再待着这里。”

“那你他妈的就不会找点别的事做？”顾衍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你腿没好利索的时候，是谁在陪你复健？我做的那些你一点看不到是吗？”

“是你自愿的，又不是我逼你。”

“那你就可以当我不存在？你走之前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看了你手机，你打算直接走？”

“你不还是发现了吗。”

苏黎冷笑：“我又不是欠你的，我凭什么要因为别人对我好而付出我自己。”

他恨不得掐死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顾衍的眼神暗下，咬紧了后槽牙，身体却往后靠，更像是一种没办法，抛着狠话：

"你从认识我的那天开始，这辈子就别想躲开我。"

两人的争吵声，自然引来了空姐。

空姐走过来，站在过道，看了看两人，问了一句"先生小姐，两位需要帮助吗？"，

苏黎偏过头看着窗外，顾衍靠回椅背:"没事，我们在商量行程"。

空姐看了他们两秒，退回去了。

苏黎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太好，并且因为喝酒，出院也没多久。

和他吵了几句，这会儿已经觉得头昏，靠回椅背上闭眼养神。

顾衍偏过头看她很久没了动静。身体抬起，这才发现她的嘴唇已经白了，他又唤来空姐。

倒了热水，扶着她，让她吃下去药。

又要了一条毛毯，给她盖好。

苏黎转头看着窗外，任他动作，没有转过头来。

确认她手脚暖和了后，顾衍又坐会靠椅。昨夜忙到半夜没休息，正打算闭目养神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伦敦冬天会下雪。我以前很怕冷。"

顾衍看着她:"没事，伦敦市中心的房子，我提前让人布置好了，不会冷。"

她偏过头，不说话了。

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机舱里的光线正在变亮，

高度在上升，

机身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

厚厚的云层被透进来的日光一点点收走，她看到了太阳光透过云层，金色带着光边。

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她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像是下定决心，递给了顾衍：

“下飞机后帮我丢掉吧。”

粉色外壳的一款手机，款式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

他知道那是苏黎的宝贝，因为里面有她和另一个男人恋爱的所有痕迹。

顾衍抬头看她，她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咽了口水：

“我丢掉你不许和我闹。”

苏黎翻了个白眼，又继续靠回去继续睡了。

——

那是某个下午，时凝在咖啡店里，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平台上的推送。

一个舞蹈工作室的账号发了一张排练厅的照片，镜面里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弯腰调整舞者的站位。

ip定位地点在英国。

那个身形有些熟悉，她在评论区看到了评论的人留下的名字。

是苏黎。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过去，锁屏放回外套口袋里。

时间太久，算算，距离她最早从陈明森的公寓搬出来，已经是四年前了。

也就是说，她上次见苏黎，已经三年前的事了。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恒媒下周妆造平面的资料轻轻合上。

阳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纸面烤出一层极淡的暖意，像一段已经被翻过去、不需要再被打开的信封。

手机上，有新的来电。

陈明森跟她打了个电话。

"我爸妈今晚想和你一起吃个便饭，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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