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绅士的原因
沈颢也不傻,忍着笑意,道:“虽然价格涨了一点,但是一万一也不算很吃亏,一台全新的卷烟机至少一万五呢,还有厂房什么的——这买卖也不算很吃亏。”
这话便有一点安慰她的意思了。
陈秋繁缓了缓情绪,道:“你为什么不盘下利业呢?如果你不感兴趣,那天也不会去看厂吧?”
沈颢耐心解释道:“我确实不感兴趣,是徐老板邀请我过去的——他托了人再三请求我过去一趟,帮他想想办法,他知道我为大英烟公司做事,希望我能够做些工作让大英烟公司把他的厂给收购了。”
陈秋繁听到这里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目光,道:“你真的在大英烟公司做事了?”
沈颢“嗯”了一声,态度很随意,仿佛是很无所谓的一件事。
“为什么呢?”她情不自禁地问。
沈颢不解地望着她,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大英烟公司的副总经理是我在剑桥时的同学,知道了我不在政府里面做事后,便邀请了我来上海……”
陈秋繁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点太剧烈了——人各有志,出任了大英烟公司的买办,自己既有了利益,同时又帮了同学的忙,确实无可非议;大家都是成年人,沈颢不去诧异自己为什么要办烟厂,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为什么要为大英烟公司效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得知自己多付了徐老板两千块钱,他亲口承认他是大英烟公司的买办,更令她的情绪低落。
陈秋繁默默地不说话。
沈颢还以为她还在为多付了徐老板钱而难过,试探着问:“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买下利业了?如果真的后悔了的话,我可以让大英烟公司出一个价钱,从你的手里把它接过来——这样你也没什么损失。”
陈秋繁摇了摇头:“不用了——就像你说的,其实也不算特别吃亏。”
话说到了这里,两人一同沉默了下来。陈秋繁偏着脸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也不知道是做了一天的事身体太疲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提不起精神,整个人恹恹的。突然,有雨点“吧嗒、吧嗒”地落在了车玻璃上,下雨了。
“冷吗?”沈颢问。
“不冷。”她回过头朝他挤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抛开两人在立场方面的不同,沈颢对她可谓仁至义尽。他没有马上去帮徐老板,却对自己说出了如果后悔可以由他接手烟厂的承诺,令她十分感动。
“是不是你们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人,都这么绅士?哪怕交情并不深,只要遇到了困难,你们总不会袖手旁观。”
沈颢挑了挑眉毛,否认道:“我并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秋繁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突突加快,手心也直出汗,莫名有一种紧张,连忙转移了话题,道:“徐老板也真是敢漫天要价,也不怕我嫌贵真的就不买了。”
想想平白无故多花了几千块钱的冤枉钱,其实也挺郁闷的。
“他并不是随便漫天要价,你中了香槟票头奖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马赛结束第二天的报纸上还登着你的相片——他知道你的手中有钱。”
陈秋繁真想狠狠地敲打敲打自己的榆木脑袋。
“你中了那么多奖金,为什么不和密斯赵一起加入马会?”沈颢问。
“我哪有多余的钱去玩那个——”她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你在马会遇到过她吗?她骑得怎么样了?”
赵素媛在香槟赛上对自己说过想学骑马,没想到她的动作还很迅速,这么快就加入马会了。
沈颢揶揄地道:“她现在早晚都去骑马,基本没离开过马场,我碰见过她几次——她现在就在我的隔壁住,我还在想你怎么不来呢。”
赵素媛的家庭人员复杂,她很早就有心思搬到外面一个人住,陈秋繁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纳闷沈颢为什么也总住在马会。
“你自从来了上海以后,一直都在马会住吗?没考虑在租界买房子吗?”
沈颢摇了摇头:“暂时觉得住在马会无论吃喝还是别的方面都很方便,如果买了房子还得雇很多人照看着,想想不如一个人在马会住着轻松。”
有钱人的生活无论怎么都是惬意的,陈秋繁只是感慨缘分的奇妙,若不是那天黄包车夫无意中把她拉到了江湾跑马厅,如果不是因为他恰巧就住在马会,他们怎么可能认识呢。
车子很快便行驶到了陈秋繁所住的总弄堂口,外面的雨却越下越大了。沈颢先下了车,撑起了一把从后座上方找出的黑伞。
“你家还远吗?我送你过去。”他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臂扶着她下车,以便她能够在地上站稳。
陈秋繁从车上下来,站在他的面前,头顶是他撑起的一片干燥天空,手臂上传来从他掌中传来的热度,心里莫名一阵悸动。
周围一片僻静,只有远处几声犬吠。不知是因为雨汽潮湿、气氛暧昧,还是两人贴得太近,他的气息似乎就在她的头部上方,她不知是冷还是紧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颢为她撑着伞,路程不远,短短的几步路,对陈秋繁来说却似乎有一部电影的时间那么长。
“今晚下雨了,你明天还要去厂里吗?”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多了几分磁性。
“明天不去厂里了,要去《新闻报》馆,上次答应他们要就中了香槟赛的事做采访。”
沈颢似乎笑了笑,声音从她的上方传来:“真巧,明天我正好也在望平街办事,那么……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有这么巧?
陈秋繁不太相信他的话,斜着眼去看他,他的表情却从容得很。她一时没别的办法,只好道:“那明天中午由我请吧,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
沈颢站住了脚步,道:“你知道聚丰楼吗?”
聚丰楼离《新闻报》馆不远,是望平街附近最大的酒楼。陈秋繁点了点头。
“明天我让人提前定一个包厢,中午你忙完了直接过去吧。”
“好。”
两人走到了陈秋繁的家门口,她朝他道:“那我——先进去了。”
沈颢微微颔首,目视着她推开了嘎吱作响的大门。
陈秋繁进了大门,转身要去关门,只见他仍撑着黑伞站在原地,看到她抬起头看他,朝她微微一笑,与赵素媛带着她去马会见他那次的清冷神情截然不同。
陈秋繁不敢再看,点了点头僵着表情关闭了大门。雨水从天井哗哗地滴落下来,她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让雨水来冲一冲。
克制着自己疯狂的念头进了屋,胡乱洗漱了一番就上了床——她大学时谈过恋爱,男友是自己的学长,成绩优异,游泳游得很好,大四那年他申请了国外的大学继续读研,两人的恋情戛然而止。
后来回想起来,谈恋爱时两人在一起很开心,分开后难过得也有限,好像早已预感这就是最后的结果。
之后便是工作,门户网站美容编辑的工作繁杂、需要经常熬夜加班,对感情好像也不很苛求了,身边同部门的异性同事多是gay,公司也有一些程序猿和男性高层却统统不来电,似乎只能当哥们。
沈颢的身份,与她工作后遇到的那些男性自然是不太一样的。他一再出手帮助自己,在车上说的那句“我并不是对谁都这样”,隐隐中也透露着对她的态度的不同——到底是他有意,还是自己多心,陈秋繁不敢确定了。
至于明天中午的饭局,明明就是撒谎吧,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陈秋繁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到底白天忙了一天太累,最后也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只是梦中依旧不安稳,总感觉有一位英俊却又面容不清的男子在梦里对自己笑,笑容很干净亦很迷人——而自己分明是动心的感觉。
望平街上大大小小的报馆有几十家,《新闻报》馆与《申报》馆互相对峙而立,是沪上最大的两家报纸,当时两家的新大楼都还未建立,显得十分的拥挤。
《新闻报》与其它报纸不同的地方是,它很重视商业经济新闻和本埠新闻报道,这也是陈秋繁选择它作为接受采访媒体的原因。
与《新闻报》的一名叫李幸的编辑一早已经约好,陈秋繁除了推广利业的“冠军”牌香烟外,还要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一些招聘信息,招聘两名农学专业的学生,派去河南等地指导当地的烟农种植烤烟。
那时的报纸不像后世的内容那些详实,就算天大的新闻也不过几段话,陈秋繁知道不能奢望起到像后世专访那样的效果,不过报道虽然简单,但是当时大众接受资讯的渠道也单一,短短的几段话起到的宣传作用是巨大的。
陈秋繁与李幸会面时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话,表达了自己不满洋烟充斥中国市场,要制造出味道醇香、工艺不俗的国货香烟,号召“中国人吸中国烟”等理念;她同时还表示将会把香槟票中奖所得的奖金全部投入到利业烟厂中,并且希望广大市民能大力支持彩头极好的“冠军”牌香烟,使国产香烟可以在卷烟市场上彻底打败英美烟等外国托拉斯组织。
采访完毕后,陈秋繁顺便又把招聘人员的信息分别给了两三家报馆,并付了现款——反正它们都在望平街上,一点也不绕路。
等将这些事务全部忙完,时间差不多已快到中午了,她望了一眼远处聚丰楼的招牌,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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