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股票破产
在社会一片政治争吵的喧嚣中,陈秋繁从培媛女中毕业了。
她的同窗关月凌报考了圣约翰大学的神学系;赵素媛则开始了大家庭女主人的角色争夺……
这段时间,陈柏群和李世钧的银行筹办也在进行着——
李起草了他们创办新银行的缘起和招股章程,五名股东分别在股东章程上签了字,又开了三次发起人会议,确定了新银行名字叫“上海国民储蓄银行”。
对外由李世钧去负责“招股”和“立案”,陈柏群负责对一些外行的大储户、大商户进行拉拢。
国民储蓄银行的资本总额计划10万,其中李世钧认缴了25000,陈柏群认缴了12000,其余3名股东共筹得了35000。
这期间,陈秋繁帮着新银行筹备处选行址,配合父亲拟定银行的管理制度……虽然做的是与自己的任务毫无关联的事情,但是她一直安慰自己,只有新银行成功后,她的卷烟公司才有希望,要耐心。
日子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7月,天气热得人动不动就出一身汗,空气潮湿、闷热,上海的蚊虫也多,陈秋繁只能感概在民国没有空调的日子真的难熬。
李世钧在外面招股时不小心走漏了一些风声,由于国民储蓄银行资本小,又处在外商银行和汇划钱庄的夹缝中,外界同行便开始讥诮它为“小银行”,银行还未开张,便受到了一些负面影响。
陈伯群见状于是建议,新银行的资本总额10万,目前已经收到了7万多,数目相差不太大,不如直接登报声明,说股款已经如数收到,先开始营业,所缺的数目慢慢再补。李世钧却担心资本还是太少,想要再想办法筹到一些。
到了7月下旬,陈英士的讨袁军宣布上海独立,开始攻打江南制造局,商界人士和普通市民都人心惶惶。8月,租界解散了陈英士的军队,形势开始恢复平定。
陈柏群再一次试着去劝说李世钧,劝说他趁市道好转,先把银行开业。李世钧却依旧推诿,担心只有七八万的资本会被同行嗤笑。
陈秋繁在法大马路相中了一处房子,以前是做洋行的,电灯自来水都齐全,房租要价也不算高,单等着李世钧看过了就去签合同,哪知联系了他两三次,都被他改期了。
陈柏群开始意识到李世钧那里出了问题,亲自上门堵了两次才堵到他。
原来李世钧为了凑齐银行资本,拿着手里已有的七万多股本在外国股票交易公会买空卖空,以为得了内线消息讨袁军这一战会打得持久,结果没想到战火不到十来天便结束,到了交割时,一下子亏了九万多。
陈柏群知道这个消息后,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与李世钧多年相知,没想到却在一同筹办新银行的关键节点,被他投机钻营的做法所害,除了损失的钱之外,最大的打击是对李的为人的信念的坍塌。
陈柏群对李世钧提出的小微银行的理念一直比较赞赏,也卯足了劲头要一番成就,结果银行还未开办资本已尽数蚀光,虽然李世钧承诺日后一定会将众位股东的钱全部还上,但这个银行已经夭折了。
这件事对陈秋繁的打击也一样大,她本来就抱着幻想父亲的银行办起来后,能够贷款给自己办烟厂,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安慰自己,先有了资本再去办实业会更容易,也更不容易失败。结果这一万二的股本——连卖地的款子和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全部被李世钧拿去股票交易,未来他能不能悉数还上,还都是未知。
陈秋繁的心情非常低落,一直在她脑中拔河的两种念头,如今消极的那一边占到了上风。她预感到卷烟公司根本办不起来,任务也绝对完不成,甚至目前在这里的平常生活都将出现危机。
陈秋繁原来每天收集各个银行发行的钞票——她没有资本去收集古董或其它收藏品,仅仅是把这个年代一些日常所见的平常之物挪到自己的空间里,多是一些报纸、邮票、招贴广告画、月份牌之类的东西,靠这些使自己不那么消沉,打发在这个世界的空虚。
自从这个消息传来之后,陈秋繁连这个兴趣也停止了——自己根本就离不开这里了,收集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不仅如此,家中说不定还会破产,连现在的生活都保障不了。
所幸的是陈柏群并未从交行辞职,暂时家中还有一份收入。陈秋繁也想出去工作,她英文比较好,可以去报社找份翻译的工作,或者去小学、中学应聘教员,先为家里增添一笔收入再说。但是她的父母没有同意,因为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希望她过了夏季再找工作不迟。
就这样在家赋闲到了十月间,陈秋繁开始找工作。她在报纸上翻阅招聘广告时,无意中看到了一则转让卷烟厂的启事。这家烟厂的名字叫“利业烟厂”,厂址在闸北,价格可以面谈。
陈秋繁明知道家里现在不仅没有存款,还负债累累,可还是控制不住要前往去看一看的念头。
利业烟厂自从开办以来盈利很少,老板姓徐,宁波人,最近搞公债买卖亏了一些钱,于是想把烟厂转手套现。
目前利业有职工26人,切烟丝机和卷烟机各一台,烤房一间,另有原料和存货若干,曾推出过两个牌子的香烟,分别是“长城”和“清风”牌,销路一般。
它的规模自然无法与现代的大工厂、大企业相比,但在民国初年,拥有这样的一间工厂也算不错的事业了。
徐老板报出的出让价格为9千元,仍有商量的余地,陈秋繁估计经过讨价还价7千左右就能盘下。如果不是李世钧占用了父亲的那一万二的本钱,现在盘下它绰绰有余。
陈秋繁此刻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
大概是徐老板刚在报纸上登过广告的原因,她来后不久,便又遇到了一拨来看厂的。
来的是两名男性,其中一人的岁数大些,大约有三十多岁;另一人很年轻,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质地良好的浅灰色衬衫和笔挺的白色西裤,身材颀长,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贵气,说的一口北方话。
两人坐着汽车前来,车子直接驶进了利业烟厂的厂内,连开车的司机的一身制服,都比普通人的衣着讲究。
陈秋繁对一直招呼着自己的烟厂老板说:“您去招待新来的客人吧,我大概已经全部看了,回去会把烟厂的情况向我的东家汇报,有什么问题再联系你。”
徐老板摸了摸下巴,道:“行,如果你们决定要接,请尽快来办理手续,最近有意向的客人也很多。”
“好,我们会的!您先去忙吧,我自己叫一辆人力车回去。”
陈秋繁告别了徐老板,与那两人擦身而过时,看到了他们的车牌号是2333,不仅莞尔,随即又想到自己如此心仪的一间烟厂有可能就要落入这位年轻公子哥的手中了,心中顿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从利业烟厂出来,陈秋繁百无聊赖,一时也不想回家,于是让黄包车夫拉着自己漫无目的行驶,不知不觉中车夫竟把车拉到了江湾赛马场的门前。
江湾赛马场又叫“万国体育会”。因为上海跑马厅的会员只有外籍人士才可以加入,会籍申请不对华人开放,于是1909年有一江南富商在华界高价征得了大片土地,仿造“上海跑马厅”的式样,建造了江湾跑马场。
此时正是下午一点多钟,街上的行人很多,汽车、马车、黄包车全部拥堵在了一块。陈秋繁所坐的黄包车刚一停下,便有小贩们挤过来兜售香槟票和赛马彩票。原来万国体育会的秋季跑马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赛马在上海是一大盛事,但凡赛马季节时,几乎人人都跑去看。赛马彩票分“独赢”、“位置”、“连位”、“摇彩”等数种。
“摇彩”又称“香槟票”,“香槟”是Champion(冠军)的音译,“香槟赛”(pStake)就是冠军赛,中了香槟票的奖金很丰厚。
陈秋繁对赛马一窍不通,如今被小贩围着兜售起彩票来,一时也有点无奈,黄包车被堵在路口一时半会走不了,只得由着小贩们在耳边鼓噪。
香槟票和彩票的种类繁多,印得都很精致,花纹和图案有点类似六七十年代的粮票,面额有一元、二元、五元、十元之分。
陈秋繁这段时间因为心情低落,连平时收集报纸、烟标的兴致都没了,已经多天未往空间里存放东西了。此刻见小贩推销得厉害,又见这些香槟票和彩票印刷得漂亮,不由又鼓励自己去打起精神。
她掏出了二十元钱,每种彩票各买了一张,目的完全不是为了最后摇奖时中奖,而是要将这些票根收藏进空间里,等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时,这些民国时期的普通报纸或彩票会升值成为珍贵的收藏品。
“恭喜发大财!恭喜发大财!”小贩们卖出了彩票,心满意足地离去了。陈秋繁坐在高高的黄包车后座上,手里捏着这几张彩票,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是真的能发大财就好了!
她坐在黄包车上呆呆地怔了一会儿,然后不经意地向左边一看,发现身边停着的那辆车竟然是刚才在利业烟厂见到的那辆车,车的后座上的年轻人发觉了她望过去的眼神,立刻转过了脸,目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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