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恰同学少年
但是就是不知道上述的这几个地方，英美烟公司的烟草专家已经去过了没有，如果已经被他们抢先了就不太好了。
想到这里，陈秋繁连忙问菲利普：“你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去中国内地试种美国烟种了吗？”
菲利普思忖了一下，道：“大概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吧！只是一直没什么进展，不过最近好像在山东那边搞得还不错……”
陈秋繁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问：“河南呢？他们去过河南了吗？”
菲利普挠了挠头，想了一下才道：“去过了，也是好几年前了，当时河南那边形势比较乱，所以就无功而返了。”
“你怎么对大英烟公司这么熟悉啊？”陈秋繁问。她没想到能从他的口中得到这么多有用的信息。
菲利普笑了笑道：“因为香烟的利润比较大，我叔父也想过要开展这一块业务，曾派我去做过一些调查，但是后来觉得我们不会是大英烟公司的对手，所以这事就慢慢搁浅了。”
陈秋繁原本一直认为自己的外挂比较鸡肋——只有一些烟种和烟草书籍，她更关注的是资金和机器设备。
现在得知英美烟公司在中国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奔赴各省调研、试种烟草，花费的精力和金钱巨大，尤其是这近十年的时间，那是用金钱所买不来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安慰，不管怎样，自己的外挂还是很有用处的。
否则就如菲利普和他叔父梅森一样——尽管有钱却也不是英美烟公司的对手。
现在她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烟种，再加上对烟草产区的了解，只用找来资金便可以立即开展业务了。
或许可以和梅森先生合作？她有点不太确定。
菲利普对陈秋繁问了自己这么多关于大英烟公司的事情也感到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香烟这么感兴趣？”
陈秋繁对这个问题早已有所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有一个亲戚在内地建了一个香烟厂——是那种很小的卷烟工业作坊。生产的香烟销路不好，所以我想帮着了解了解是什么原因。”
“哦，你要告诉你的亲戚，原料不要用当地的土种烟叶，要用美国进口的烤烟叶，这样生产出的香烟才会吸引人们购买。”
“可是进口美国烟叶的话，成本就上去了，他们负担不起的。”
“所以中国人办的烟企很容易倒闭。”菲利普摊了摊手。
“你去大英烟公司他们的工厂看过吗？”陈秋繁又问。
“没有，他们的管理很严格的——不过可以找一些内部的员工来打听。”菲利普道。
“那以后如果有需要，能不能拜托你帮忙介绍一些大英烟厂的职员和我认识？”
“应该可以的。”菲利普完全没有推辞。
也许因为她是赵素媛的同窗，所以他才这么义不容辞，毕竟赵素媛的父亲也算是他的半个东家。
这家咖啡馆是犹太人开的，环境很幽雅，里面的客人们的衣着摩登，在当时是最时髦的那一批。菲利普与赵素媛又聊起了他在英国时的经历，陈秋繁努力做出了一副好听众的样子，心思却仍在她的烟厂筹备上面。
三人正聊着，突然镂花玻璃铁门一响，从外面走进来了两个外国客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其中一名男子往他们这边望了望后，竟然径直走了过来。
“菲利普，好久不见了！”那人热情地向菲利普打招呼。
陈秋繁看到菲利普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旋即恢复如常，也站起来同他寒暄了起来。
“迈克尔，你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吧！听说你现在混得很不错，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工作可以介绍我去做？”那人的个子比菲利普低了一些，穿得也很周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是有点落魄。
“最近都是人满为患——我帮你留意一下吧！”菲利普道。
“好的好的，那就拜托你了！”迈克尔朝她俩看了看，脸上堆着笑容道：“我不妨碍你们了，我先去那边了。”
待他走后，赵素媛小声问菲利普：“他是谁？”
“我从英国来上海的邮轮上认识的，据说欠了很多人的钱，没办法在英国呆才来这里的，现在也没干什么正经营生——不用管他。”
因为迈克尔的到来，陈秋繁他们三人没再呆不久便离开了咖啡馆。菲利普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外滩，他现在跟他叔父一起住，在外滩他们有一座很漂亮的花园洋房。
“那里有我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可以来我家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菲利普道。
——是赵素媛的英文名字。
“好的，太感谢你了！”陈秋繁真挚地向他道谢。
明天还有半天的课，两位女士仍旧回学校。
上周陈秋繁因为初来乍到民国，周末没敢回家去面对身体原主的家人，这周如果她还不回去就不太像话了，所以想到明天要回家，她还是有点紧张的。
在接收的原主的记忆里，她的家庭很普通，她的父亲陈柏群是一名华资银行职员，钱庄学徒出身，没有高等学历和留学经历；母亲不识字没有文化，属于全职太太，性格很温和；她还有一个弟弟，正在读小学——家庭情况并不复杂。
与她的同学们相比，她的家庭条件实在是太普通了，家里没有豪宅、轿车，出入的也不是什么大饭店、马场等场合。
大约是因为陈柏群很年轻的时候便在上海的钱庄做事，因为业务的关系与外资银行的人接触较多，眼界比较开阔，所以对一双儿女的教育问题很重视，宁可紧衣缩食也要送他俩去最好的学校念书。
所幸遇到的是这样开明的父母，没有缠脚，就读的也是上海一流的教会女中，全英文的寄宿环境，将来毕业总能找到事做养活自己，不用像那个年代的很多女性靠别人度过自己的一生。
然而原主貌似因为整日在有钱同学当中耳濡目染，对自己的家庭很纠结。她家没有住在租界内，而是在华界的一个普通弄堂里，前后左右的邻居都是那种地道的小市民，氛围远远不似教会女中的生活。
所以每次原主从学校回到自己家里，都像灰姑娘从盛大的舞会中离场被打回了原形。母亲不理解她的心事，反倒经常埋怨斥巨资供她上学把她养成了一副高不成低不就的脾气。
好在对于陈秋繁来说不存在这个问题，毕竟心理落差再大、能大得过从二十一世纪的高科技年代回到这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么！
说是半殖民一点也不过分，在租界华人就是名副其实的二等公民，很多有名的外国饭店，比如四马路的都城饭店、白渡桥外滩路的路查饭店、南京路的汇中饭店，中国人进出只能走边门；外国人与中国人吃饭的地方也不在一起，总之白人是很瞧不上华人的。
“菲利普的人很好，跟那些外滩的大班很不一样。”陈秋繁对赵素媛道。
“是的，我父亲一直说，梅森先生和菲利普都算是半个中国人。”
“你父亲当初怎么想起来和梅森先生一起合伙做生意？”陈秋繁问。
“其实很多洋人来中国也是为了生存，包括那些在领事馆中任职的人——千里做官只为财嘛，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与我们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不一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么孤独……不还是为了求财求生活！别看那些洋鬼子盛气凌人，仿佛高人一等似的，其实在本国未必是什么上流人士，来了这里反而成了人上人。梅森先生也不是出身贵族，我父亲和他一起做生意是因为他的英籍身份的方便，他可以加入一些不允许华人加入的组织，比如上海总会，比如工部局董事会。”
赵素媛徐徐而道：“我父亲一直支持他加入上海总会，支持他竞选工部局董事——等他在董事会中站稳了脚，我们还会要他向董事会提议在里面增设华董的席位——这样就能制定有利于我们华人的政策和法规。”
或许这就是来自于优渥家庭的人的底气吧，并不盲目地崇拜洋人——陈秋繁颇有点感慨父亲送自己来读教会女中非常有远见之明，使她可以有机会接触这些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如果自己能够利用得好的话。
想到明日要回家，她的内心有点小忐忑，不知道家人会不会帮助自己创办卷烟生意，如果将来他们拼命阻挠的话，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呢！
“你明天回家吗？”赵素媛问。
“要回的。”
“唉，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回。”赵素媛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我父亲的第四个姨太太就要进门了，据说年龄跟我差不多大——天天对着家里的这一堆人，真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了——如果有条件的话，你可以搬出来一个人住。”
“我也想这样，”赵素媛停住了脚步，拉着陈秋繁的手突然很认真地说：“不管怎样，真的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几年帮我补习功课，还有考试时为我作弊。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会毕不了业——培媛女中的文凭还是很有含金量的，至少让我在家里出了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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